人物素描
腐秽扑面的现场,他俯下身去;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猪皮、一缕顺着墙缝游走的一氧化碳,经他的手,都成了撬开真相的支点。三十年法医生涯,他让千余具沉默的躯体“开口说话”,把逝者最后的“遗言”,一句句翻译成法庭上的证据。
他是陈泰,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公安局环食药侦支队政委,正高级法医。自1996年参加公安工作以来,累计检验尸体1000余具、活体检验500余例,参与或主持重大案件现场勘查400余次。他先后荣立个人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2012年被评为全国优秀人民警察,2017年被评为全国公安优秀刑警,2021年1月,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并被公安部聘为全国刑事技术特长专家。
□ 本报记者 刘玉璟 王志堂
高度腐败的尸体,身边蠕动的蛆虫,刺鼻发臭的味道……在许多人看来,这样的场景充斥着血腥恐怖,而在法医陈泰看来,这些尸体上留存着逝者最后的“遗言”,他的职责是将这些“遗言”翻译出来。
于腐臭处听“遗言”
留着利落的圆寸,开口是厚重质朴的晋北口音,初见陈泰,觉得他就是个寻常汉子。
唯有抬眼时,会让人突然意识到,那如炬的目光里,藏着一位法医三十年勘验现场、辨析生死沉淀下来的笃定与锐利。
1996年夏天,陈泰从法医学专业毕业,带着满腔热忱,踏入了公安局的大门。
彼时,他还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法医助理。一次重大命案现场,高度腐败的尸体让许多年轻同志望而却步。是带他的师父,一言不发地戴上手套,第一个俯下身,在令人窒息的环境中,细致、冷静地开始了检验工作。
陈泰强忍着生理不适,跟在师父身边,一点点学习、记录。最终,凭借在细微处提取的重要物证,锁定了真凶。
这一刻,陈泰真正理解了法医的真谛:让每一具尸体开口“说话”!
“以敬畏生命之心,对待每一具尸体。看到嫌疑人在法医面前露出原形,看到受害者冤屈得以昭雪,再苦、再累都值得!”从那时起,陈泰便将这个信念牢牢埋在心里。
2012年的一天,正在输液的陈泰接到命令,丰镇市发生命案。拔掉针头,他与战友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尸体高度腐败,蛆虫到处蠕动,有时甚至爬上脚面,苍蝇飞来飞去,解剖时散发的味道呛得人鼻涕、眼泪直流。整整8个小时,陈泰在心理和生理几乎达到极限的情况下完成了这次取证。
“尸检结束,我坐到哪里,腐尸的恶臭就带到哪里,搞得大家走也不是,坐也不是。”说到这里,陈泰不好意思地笑了。
通过现场勘查和尸体检验,陈泰认为此案系他杀,同时对致伤工具、死亡时间进行了准确推断。据此,指挥部立即制定侦查措施,确定侦查方向,很快破获此案。
于毫厘间辨真伪
“过去图侦等手段不发达,法医是现场勘查的重要力量,如今技术不断延伸,已经涵盖电子物证、DNA技术等多个领域。”说起近年来刑侦技术的发展,陈泰感触颇多。
面对不断迭代的技术,陈泰的应对策略就是学习,不断研究新技术,获得新经验。一方面,他重视法医学知识的学习,在实战中应用并不断总结得与失;另一方面,利用参加外出培训的机会,加强与同行交流,不断开阔视野,拓展思路。
2010年,在陈泰和同事们的共同努力下,乌兰察布市公安局着手成立DNA实验室,并于2013年正式受案。
陈泰的角色也从单纯的法医,转型为现场勘查取证的指挥人员。如何保护现场、科学取证、现场重建、还原真相,为破案提供方向,成为他的重要职责。
2016年,商都县女子杜某晚饭后腹痛,经抢救无效死亡。当家人以为死因为疾病时,第二天,家中养的狗吃了前一天晚上的饭菜也死了。于是,杜某家人果断报警。
陈泰和现场勘查人员立即赶赴现场。但现场情况极其复杂,足足有六个房间,且房内物品众多,他们对现场进行了细致的勘查取样。之后,对死者及狗进行尸检,在胃中均检出有毒成分。
然而,毒物来源在哪?陈泰和同事们又一次进入现场,多次复勘,最终在厨房门后发现一小块猪皮。经毒物检测,该猪皮上检出与死者胃内相同的毒物。经DNA检测,猪皮的基因分型与嫌疑人亲属家中猪肉的基因分型一致。
这一结论为案件侦破明确了方向。最终警方确定,猪肉是死者弟弟带回家的。杜某弟弟本想用毒猪肉毒死看家的狗再偷驴,结果当天没能得手,便将毒猪肉带回家中,导致姐姐误食中毒。
于传承中续薪火
“是食物中毒!”
“绝对不可能!”
2021年,四子王旗发生了王某等三人死亡案件。有关部门现场勘查后得出了食物中毒的初步结论,但一些同事持不同看法。
争执不下,乌兰察布市公安局派出陈泰等人前往现场提供技术支持。
凭着扎实的专业技能,陈泰初步判定,死者符合一氧化碳中毒症状。后经实验室检测,死者心血中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均达到致死水平。这一结果证实了陈泰的判断。
然而,现场勘查人员却反馈,中心现场没有产生一氧化碳的装置,对结论表示不认可。
陈泰随后来到现场仔细查看,并在中心现场西侧的另一间屋内,发现了烧暖气的火炉。原来,火炉燃烧产生的一氧化碳,顺着暖气管道与墙之间的缝隙进入中心现场,导致三人死亡。
至此,真相终于大白。
“要以尸体为中心,以血迹为线索,必须到现场去!”这是陈泰从事法医工作三十年最深的体会,“比如缢死案件,尸体下面有没有足迹,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的足迹,直接关系到案件定性。但有些年轻技术人员可能直接进入现场,导致现场遭到破坏,影响后期破案。”
陈泰直言,如今到现场,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更多的是以自己的经验指导年轻技术人员,做好“传帮带”。
2025年11月,陈泰被任命为市公安局环食药侦支队政委,他的工作重心也逐渐开始转移。
“岗位转变,三十年执业生涯对我的影响没有改变。要借鉴法医的客观公正,在评先评优等工作中注重用事实说话,确保队伍绝对忠诚、绝对纯洁、绝对可靠。要借鉴法医的严谨细致,在作风建设中严字当头细字托底,防止小毛病变成大问题。要把党建与业务工作进行深度融合,用心、用情、用力解决好群众的急难愁盼。”陈泰说道。
曾经俯身腐臭现场解读逝者遗言,在墙缝角落捕捉隐秘痕迹,如今走上新岗位,陈泰依旧带着法医求真严谨的底色,以事实为尺,守护着公平正义。
图① 陈泰在实验室用显微镜检测检材。
图② 陈泰(中)和同事在解剖尸体。
图③ 陈泰在案发现场进行勘查,提取相关物证检材。
乌兰察布市公安局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