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建华
家事审判改革是中国司法改革中具有系统性、前瞻性和人文关怀的重要议题。社会转型加速、家庭结构变迁以及个体权利意识觉醒，使以财产型诉讼为蓝本的传统民事诉讼程序在应对身份性、情感性、伦理性和公益性交织的家事纠纷，有时显得力不从心。河北大学柯阳友教授独著的《家事审判改革理论与实证研究》（武汉大学出版社2026年版），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这一理论空白。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的最终成果，该书核心在于为制定独立的家事诉讼法提供完整的理论论证和制度方案。通读全书，我认为该书在以下五个方面体现了作者的体系化思考与创新。
第一，以案件类型化为起点，奠定家事程序独立的法理根基。一部独立的程序法能否成立，首要前提在于能否证明其调整对象的特殊性足以挑战既有程序法理的普遍适用。该书将论证的起点下沉至“家事案件”这一最基础的司法单元，以案件类型化作为整个理论体系的逻辑起点，对家事案件的“亲缘性、情感性、私密性、公益性、复杂性”五大特质进行了精辟概括，有力论证了家事纠纷和普通财产型纠纷的本质差异。作者在剖析家事案件的类型化构建时，明确提出不仅要从实体法角度将各类身份关系、财产关系案件纳入范畴，更关键的是要从程序法角度对家事案件进行争讼性与非讼性的划分。正是基于这种类型化思维，作者精细地阐述了争讼法理与非讼法理在不同性质家事案件中的适用边界，论述了家事案件的不同程序法理交错适用的必要性。这种从案件性质出发凝练出独特程序法理的论证路径，为该书后续的程序建构与制度设计提供了稳固的理论根基。
第二，以二元程序为经纬，重塑家事审判的程序体系。如果说案件类型化解决的是“为何独立”的问题，那么程序构造的重塑便是回答“如何独立”的问题。该书的理论创新，集中体现在对我国未来家事程序体系“争讼程序与非讼程序二元并立”格局的系统设计上。作者洞察到，我国现行民事诉讼法以争讼程序为默认模板，致使大量本应依非讼程序快捷、弹性处理的家事事件被诉讼化。为此，他分别反思并重构家事争讼程序与非讼程序：在争讼程序方面，深入分析管辖、当事人、证据等特殊性，回应困难群众举证难、法官认定事实难等困境；在非讼程序方面，主张以非讼程序替代特别程序的模糊定位，系统阐述职权主义、不公开审理、书面兼言词审理、限制处分权等基本原则，并剖析我国非讼程序长期发育不良的成因。我认为，将家事非讼程序从民事诉讼的附庸地位中解放出来、赋予其独立体系地位，堪称该书颇具突破性的理论创见。
第三，以渐进改革为抓手，构建家事审判机构的专业化路径。该书在论述程序建构的同时，还将关注点投向了支撑程序运行的“硬件”和“软件”之上。对家事审判机构的专业化与人员合理配置的讨论，体现了理论研究不脱离中国现实的务实品格。作者系统比较了“家事法院模式”“专门家事法庭模式”“少年与家事审判合一模式”“家事审判合议庭模式”四种选项的利弊，并未简单地主张一步到位设立家事法院，而是基于对我国各地经济发展水平、案件数量和司法资源不均的现实考量，提出了分三阶段推进的渐进式改革规划：初期阶段在特大城市试点家事法院、全国普及家事法庭；中期阶段逐步增加家事法院数量并开展巡回审判；最终阶段在全国范围内按照行政区划与案件数量合理设置家事法院。这一分阶段推进的改革规划既有理想追求，又有稳健考量，展现了作者对政策可行性的审慎思考。作者认为，应打造一支真正能够妥善处理家事纠纷、修复家庭关系的专业化司法团队，因此对家事法官的选任、考核、培训机制，以及家事调解员、调查员等辅助人员的职能定位与管理模式，都进行了细致设计。
第四，以家事审判改革试点经验为基础，创新性地提出与论证了家事审判特别制度。该书第七章集中讨论了七项家事审判特别制度：家事调查员、家事心理疏导、未成年子女利益保护、程序监理人、离婚冷静期、离婚财产适时强制申报及反家庭暴力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这些制度多源于近年改革试点，散见于规范性文件，该书将其统合，从价值、主体、程序、效力等维度进行学理提炼。作者从调查主体、调查内容、调查报告运用三方面系统论述家事调查员制度；在程序监理人制度构建中，以国家监护权理论为基石，论证公权力在未成年人利益与法定代理人利益冲突时介入的正当性，并精细设计监理人的独立地位、选任资格及权利义务。该书对民法典的离婚冷静期制度及反家庭暴力法确立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的论述极具时效性与问题意识，并就后者提出扩大证据种类、降低证明标准等建议。该章观点多源于对司法困境的洞察，彰显了该书根植实践、反哺实践的追求。
第五，以单独立法为目标，确立家事诉讼法典化的理论方案。该书第八章专门探讨家事诉讼法立法问题，构成全书的理论归宿与制度落脚点。作者主张采取单独立法模式，制定家事诉讼法，并从立法目的、基本原则、案件范围、程序内容等方面勾勒其基本框架：立法目的以保护家庭弱势成员、维护家庭和睦、促进社会和谐为首要任务；基本原则确立职权探知、调解前置、隐私保护、当事人亲自到庭、统合处理、未成年人利益最大化等迥异于普通民事诉讼的体系；案件范围划分为家事争讼案件与家事非讼案件，分别配置程序规则。这一分析框架或可为未来立法讨论提供参考。
《家事审判改革理论与实证研究》从法理基础、程序构造、机构建设到制度设计，对家事审判改革进行了较为系统的理论梳理，其核心在于为中国家事诉讼法的独立提供理论论证与制度设想。作者立足本土实践，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契合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家事司法体系提供了有益探索。该书对中国特色家事诉讼法学理论体系的形成、家事审判改革实践的深化以及家事诉讼立法进程的推进，可资参考。
（作者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法学会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2026年09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