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碧琴
“近日条规开南洋未有之风，匪恶正甚”“近帮美国新颁入口苛”……1912年6月上旬，福建漳州华侨、中国同盟会成员黄开物返回中国期间收到了两封侨批，侨批中均记载了美国政府首开南洋之风，要求旅客进入菲律宾前，必须接受检验检疫的历史。
从制度本身来看，实施检验检疫具备合理性，且是社会文明与公共治理进步的必然体现，并无不当之处。然而，当年检验检疫制度落地执行时所采用的方式却饱受诟病。
1912年6月2日，黄开物的侄子黄以敖在信中写道，厦门太生轮抵达菲律宾后，医生“用铁交仔交出秽气验看，有毒气、有毒虫乎，不论商、工、妇女一并采验”。由于检疫手段粗暴、不尊重个人隐私，让华侨深感“辱不可言”，“事经动公愤，各社团及领事均有诘责，并电达外务部及美使”。1912年6月7日《申报》报道，华侨联合会恳请“男饮泻品，女予宽免”，故1912年6月10日，同盟会成员林书晏在信中对黄开物说，“现例稍宽，尚须服泻盐”，但体弱者不堪药力，登岸即遂倒毙。
检疫的英文单词为quarantine，来源于拉丁语quaranta，意为“40天”。早在1348年，威尼斯政府开设世界上第一个海港检疫站，规定来自疫区的船只在进港前必须停靠在指定隔离区，隔离期为40天。英文quarantine一词由此而来。
15世纪世界地理大发现后，全球人员、货船、物资往来空前密切，在带来哥伦布物种大交换、商贸繁荣发展的同时，也史无前例地加剧病菌在全球各地的传播。骇人听闻的黑死病（即鼠疫）、霍乱、黄热病、伤寒、结核病、流感等传染病的全球大流行，最终促成国际卫生会议于1851年首次召开。
据《美属菲律宾总督1912年度报告》，1911年菲律宾群岛检疫局针对无外在发病症状的霍乱带菌者传入疾病的潜在风险，计划后续将粪便检测列为来自霍乱流行国家的所有统舱旅客检疫查验的常规流程。1911年6月至1912年6月，美属菲律宾各主要口岸共对91635和92907的船员和旅客进行检疫查验，共对9869人接种疫苗，对11232人进行洗浴和随身物品消毒。
可以说，人类历史也是不断同病毒细菌抗争的历史。愈是商贸人员往来频繁的国际大口岸，愈需要建立起一套兼顾防疫需要与生命尊严的防疫体系。2005年世界卫生组织《国际卫生条例》第三十二条有关“旅行者的待遇”规定，“在实行本条例规定的卫生措施时，缔约国应该以尊重其尊严、人权和基本自由的态度对待旅行者，并尽量减少此类措施引起的任何不适或痛苦，包括：以礼待人，尊重所有旅行者；考虑旅行者的性别、社会文化、种族或宗教等方面的关注；以及向接受检疫、隔离、医学检查或其他公共卫生措施的旅行者提供或安排足够的食品和饮水、适宜的住处和衣服，保护其行李和其他财物，给予适宜的医疗，如可能，以其理解的语言提供必要交流方式和其他适当的帮助。”
我国防疫历史可追溯至战国时期，历史上曾出现过疠迁所、牙行、交市监、市舶牙行、十三行、海港检疫所等口岸检验检疫机构。近代中国海关主权旁落，口岸检疫事务也由外人插手。1872年2月，山海新关税务司《牛庄口港口章程》，制定了近代中国最早的船舶检疫制度，牛庄口岸成为我国近代最先实施国境卫生检疫的口岸。19世纪70年代，江海关制定《上海港口条例》和防疫章程。1899年，吴淞口外崇宝沙设立华洋检疫所。晚清时期，厦门口岸也逐步建立起检疫制度体系。1882年夏天，针对马尼拉霍乱流行，厦门口岸对来自马尼拉的船只实行检疫制度，并采取进口防疫血清等措施。1930年7月，国民政府卫生署在上海建立全国海港检疫管理处，颁布“卫生部海关检疫章程”，我国收回国境卫生检疫事务权。
新中国成立后，海港检疫工作划归卫生部领导。卫生部在公共卫生局设交通检疫科，接收、管理全国海港检疫事务，分布于全国各地的18个海港检疫所，绝大多数于1949年年初至同年11月由进驻当地的人民解放军接收。1957年12月23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境卫生检疫条例》，这是新中国第一部国境卫生检疫法律。1958年3月，卫生部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境卫生检疫条例实施规则》，其中第十六条规定，国外或国内有检疫传染病大流行时，卫生部应即报请国务院采取检疫措施，如指定行李货物须经消毒除虫后方可出入境，或者禁止相关行李货物出入境。
1961年至1978年，东南亚遭遇全球第七次霍乱大流行。在这样的背景下，在一封1975年12月30日由新加坡“海发”寄给广东潮安龙湖市尾林进士第的姑母的侨信中，写有“对于旧衣服……怕把病菌传到唐山，所以禁寄旧衣服”等内容。
1984年，海关总署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对进出口邮递物品监管办法》，附注明确“旧衣着和旧的床上用品不准寄进”。1985年，对外经济贸易部发布《关于禁止进口旧服装的通知》，全面禁止一般贸易进口旧服装。1986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认真清查进口废旧服装的通知》，责令广东、福建两省彻底清查废旧服装进口情况。2002年，外经贸部、海关总署、国家环保总局联合发布《禁止进口货物目录（第四批）》的公告，将旧衣物纳入在内。当然，来自非疫情区的旅客携带自用、合理数量旧衣物，通常是允许免税入境的。
2018年，出入境检验检疫管理职责和队伍划入海关总署，这赋予了海关新职责、新任务。自此，我国口岸监管实现“关检合一”，构建起国门公共卫生监管新体系。
2026年09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