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货币交易的刑法规制：
中国的实践与完善

　　□ 路震川 （辽宁大学纪检监察学院讲师）

　　在数字技术快速迭代升级的背景下，数字货币凭借区块链技术迅速兴起。在带来技术创新的同时，也滋生大量新型违法犯罪活动，严重扰乱金融管理秩序，给我国刑事司法治理带来全新考验。如何用好刑事法律武器，在守住金融安全底线的前提下回应数字时代治理需求，是当前亟待研究解决的现实课题。
我国数字货币交易的法治实践探索
　　2009年比特币问世，数字货币依托区块链去中心化、分布式记账的技术特点，形成跨区域交易市场，给各国金融监管与刑事治理带来全新挑战。我国对数字货币的监管逐步从规范引导转向风险防控。2013年，中国人民银行等五部门发文明确比特币是一种特定的虚拟商品，不具有与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各金融机构和支付机构不得开展与比特币相关的业务；2021年，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门进一步划定监管底线，明确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
　　随着交易不断蔓延，涉虚拟货币刑事案件持续高发。公开数据显示，2019年至2024年涉虚拟货币刑事案件呈高发态势。犯罪形态也从早期的交易炒作、非法集资，逐步延伸至洗钱、传销、电信诈骗、窃取虚拟财产等多重领域。此类犯罪自带匿名性、跨地域、资金溯源难等特征，给司法适用带来诸多现实难题。梳理司法实践、找准治理短板，对于防范金融风险、完善数字经济刑事治理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我国数字货币交易刑法规制的实践梳理与现状
　　结合现有司法裁判，涉数字货币犯罪主要划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数字货币交易炒作与非法金融类犯罪。部分行为人以“挖矿投资”“虚拟货币理财”为名，向不特定社会公众吸收资金并许诺收益，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构成要件；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卷款跑路的，则认定为集资诈骗罪。私自架设数字货币交易平台，开展币币交易、融资发币等业务，司法实践多按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
　　第二类是利用数字货币实施的次生犯罪。数字货币匿名化的交易特征，常被不法分子用来洗白赃款，毒品、贪腐等上游犯罪的非法资金借助数字货币完成转换，实现洗钱目的。与此同时，以区块链、虚拟货币为包装实施的诈骗案件层出不穷，行为人虚构高收益回报，伪造虚假交易平台骗取投资者钱财，以诈骗罪定罪。还有大量传销活动借虚拟货币噱头发展层级下线，一般以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追究刑事责任。
　　第三类是针对数字货币本身的财产犯罪。行为人通过黑客攻击、盗取私钥等方式非法转移他人数字货币，或通过诈骗、敲诈勒索手段占有虚拟货币。当前，司法裁判已形成较为统一的裁判规则，认可数字货币具备财产属性，属于刑法保护的虚拟财产，窃取数字货币成立盗窃罪，涉案数额按照实际损失及交易记录等综合认定，诈骗、敲诈勒索数字货币也对应适用相关财产犯罪罪名。
　　尽管已经形成一批裁判经验，但现有刑法规制体系仍存在短板。首先，数字货币的法律属性尚未在刑事立法层面予以明确，部分案件定性存在分歧，出现同案不同判现象。加之币价波动剧烈，犯罪数额究竟采用行为时价格还是案发时价格没有统一标准，直接影响量刑均衡。其次，行政监管与刑事司法衔接不畅，个人零星交易的入罪边界缺乏清晰界定，境外平台境内交易中组织者与普通参与者责任层级划分不清，各地执法尺度不一。再次，随着去中心化交易、跨境资产转移、恐怖融资等新业态不断涌现，传统刑法规制规则适用性不足。去中心化交易平台难以锁定责任主体，容易出现追责盲区。最后，案件办理存在技术壁垒，区块链地址具备匿名化，涉案真实身份与资金流向追踪难度大，基层司法机关缺少专业人才与技术设备，部分案件侦办困难，削弱刑事惩戒的实效性。
我国数字货币刑法规制的完善路径
　　立足我国金融监管总体导向，应当从规则、衔接、制度、技术多维度完善数字货币刑事治理体系。
　　一是明确数字货币法律属性，统一刑法适用规则。通过刑事司法解释明确数字货币属于刑法保护的虚拟财产范畴，夯实裁判基础。统一涉币犯罪数额计算标准，原则上以犯罪行为发生时的市场交易价格计算；对行为时价格无法查实的，可以参照案发时价格，消解司法实践中数额认定的争议。
　　二是理顺行政监管与刑事司法衔接，划清违法犯罪边界。由监管部门与司法机关联合出台办案指引，构建分层处置体系。对于个人零星参与数字货币交易的行为，坚持以行政监管为主，审慎把握刑事入罪门槛；对于搭建交易平台、发行虚拟货币融资、组织大规模交易等行为，达到情节严重标准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细化入罪数额、情节标准，避免刑法过度介入普通市场行为。
　　三是完善新型涉数字货币犯罪的刑法规制。细化办理洗钱刑事案件司法解释，明确将利用数字货币转移、洗白赃款的行为纳入洗钱罪规制范畴，统一裁判口径。针对去中心化交易模式，厘清主体责任，对平台发起者、实际运营人员，依法适用非法经营罪等罪名追责，填补制度空白。
　　四是强化司法机关办案技术保障。常态化开展区块链取证、虚拟货币业务培训，提升办案人员专业能力。在省级司法机关设立专门的数字货币犯罪侦查鉴定机构，为基层办案提供地址溯源、资金链条梳理、涉案数额核算等专业化技术服务，补齐基层办案技术短板，提升涉虚拟货币刑事案件办案质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