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钟 燃
据《宋史·钦宗本纪》《宋史·孙傅传》等记载,北宋末年靖康之变中有一段荒诞插曲。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公元1127年1月),金兵围攻汴京,京城危在旦夕。好事者称郭京身怀六甲神兵之术,可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布阵生擒金军统帅。缺乏实际军事能力的文臣孙傅执掌京城防务,迷信六甲神兵,极力推动朝廷急授术士郭京官职,拨付其金帛数万。郭京煞有介事地于城头作法,大开宣化门出兵迎敌。结果金兵一拥而入,汴京城破,徽钦二帝被掳北上。一个经济繁荣、文化灿烂的王朝,在危亡关头竟将希望寄托于术士的“神兵”,其武备之废弛、庙堂之昏聩,可见一斑。
宋代文明是中国古代史上的一座巅峰。商品经济的繁华,《清明上河图》中汴河两岸的市井喧嚣可见一斑;科技的昌明,活字印刷、指南针、火药三大发明或诞生于宋,或大规模应用于宋;文化的灿烂,宋词与唐诗并称双璧,程朱理学将儒家思想推向新的哲学高度。陈寅恪先生有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然而,这样一个文明昌盛的王朝,却在外患面前一败再败,最终两度亡于异族之手。北宋联金灭辽,旋即被金所灭;南宋联蒙灭金,又为蒙元所灭。一个拥有先进文明的王朝,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答案或许藏在宋代立国以来的战略选择之中。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确立了“重文抑武”的国策,尚武精神日渐销蚀。更为致命的是,朝野上下缺乏居安思危的意识。澶渊之盟后,宋真宗以为天下太平,竟在大中祥符年间热衷于“天书”祥瑞、泰山封禅,朝政日渐荒怠。但凡签订和约、获得短暂安宁,便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和平只是战争的间歇,屈辱换来的安宁终难持久。王安石变法试图改变这种积弱局面,其强兵之策包括保甲法、将兵法等,力图重建宋军的战斗力,但终因阻力过大而未能从根本上扭转局面。靖康之变中,郭京闹剧的出现绝非偶然,正是北宋重文抑武、畏敌如虎、病急乱投医的必然结果。
如果说北宋的覆灭尚可归因于立国之初的制度设计,那么南宋的灭亡,则更显悲凉。靖康之变后,宋室南渡,本应痛定思痛,从亡国中吸取教训。然而,他们似乎很快便忘记了汴京城破的惨状,忘记了徽钦二帝被俘的耻辱。南宋立国百余年,虽有过岳飞、韩世忠等抗金名将,有过采石之战的胜利,但始终未能真正振作。偏安一隅的日子久了,歌舞升平之中,早已忘了江北尚有沦陷的故土。更为可叹的是,南宋竟重蹈北宋覆辙,采取“联蒙灭金”之策。金亡之后,蒙古铁骑南下,南宋独力难支,终至崖山一役,十万军民蹈海殉国。一个王朝,在同一个问题上犯了两次同样的错误,其战略短视与不思进取,令人扼腕叹息。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林升的这两句诗,写尽了南宋偏安一隅的沉醉与危机。然而,两宋之殇留给后人的,远不止一声叹息。宋代的文明成就令人向往,宋代的覆亡教训发人深省,始终警醒后人:经济繁荣、文化灿烂并不意味着国家安全,发展与安全是两道相互关联、必须统筹的必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