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王艺茗
当地时间8月10日，西班牙官员更新了前不久休达危机中的非法移民估算数量，从此前的7.2万人上调至8万人。7月底至8月初，大量非法移民从摩洛哥偷渡到休达，引发近年来西班牙最严重的边境移民危机。本轮偷渡潮激起有关强化欧盟外部边境防护的讨论，也引发西班牙与其他欧盟成员国之间的纷争。从“海峡偷渡”到“治理困局”，移民危机为何一再重演？
距离欧洲最近的通道
作为西班牙领土，休达同时也是欧盟外部边界。对于许多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及摩洛哥本国的移民来说，这里是距离欧洲最近的一条通道。几十年来，不断有人翻越围栏、绕过防波堤、冒险泅渡，只为踏上休达，再寻找机会前往西班牙本土。网络谣言只是此次危机的导火索，多重因素长期积累才是更深层次的原因。
一方面，在摩洛哥北部一些边境地区，由于产业基础相对薄弱，不少年轻人仍将去欧洲视为改变命运的重要途径。人口贩运团伙正是利用这种心理，不断包装和传播所谓“成功越境”的个案来吸引非法移民，却刻意隐去绝大多数人被遣返、部分人受伤甚至失去生命的事实。据摩洛哥某网站8月6日报道，摩洛哥智库非洲战略研究与数字化中心近日发布报告指出，2026年第一季度，摩洛哥劳动参与率仅为41.8%，远低于全球平均水平，女性劳动参与率更低，仅为17.5%。若将就业不足或已停止求职的人员纳入统计，全国劳动力未充分利用率达22.5%，而在15至24岁的年轻人中，这一比例攀升至45.3%，表明近一半的年轻人没有充分参与劳动力市场。报告预计，约294万摩洛哥年轻人（约占该年龄段人口的三分之一）处于无就业、无教育、无培训的“三无”状态。
另一方面，历史遗留的主权争议也为危机埋下了伏笔。休达位于非洲大陆北端，与摩洛哥接壤，是西班牙的飞地，也是欧盟在南部的海上边境。20世纪中叶，随着非洲民族独立运动兴起，摩洛哥于1956年摆脱法国和西班牙殖民统治实现独立。此后数十年，摩洛哥政府多次表示休达和梅利利亚属于殖民历史遗留问题，希望通过和平方式恢复主权。对不少摩洛哥人而言，休达不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段尚未结束的历史。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围绕这座面积不足20平方公里的小城，移民潮、边境冲突和外交摩擦几乎从未停止。
欧盟内部的团结裂痕
休达危机背后既有欧盟内部在责任分担和政策执行上的分歧，也有移民议题被各国政党利益所裹挟的现实因素。尽管欧盟绝大多数成员国多次重申有必要防止无序非法越境、消除一切可能刺激非法入境行为的因素，并确保欧盟采取统一、有效的应对措施，但欧盟层面的协调并未掩盖欧洲内部的裂痕。
自2015年难民危机以来，欧盟移民和难民治理长期处于“应急状态”。2015年至2016年，超过100万难民和移民进入欧洲，德国等国一度采取较为开放的接收政策。但随后，接收能力、社会融合、财政负担及安全焦虑不断累积，移民问题迅速演变为欧洲多国的政治焦点议题，并推动右翼政党支持度上升。
欧盟过去十年的移民改革，是在2015年难民危机的冲击下，为解决旧体系存在的问题而展开的漫长努力。欧盟现行的《都柏林条例》于2013年生效，该条例规定，处理庇护申请的责任归属于移民首次进入的成员国，这导致意大利、希腊、马耳他等南欧前线国家承受了不成比例的巨大压力。2020年，欧盟委员会推出欧盟《移民与庇护公约》草案，标志着政策基调从“人道接收”全面转向“强力管控”，致力于在成员国之间重建秩序；2024年，该公约草案在欧洲议会通过；今年6月，欧盟《移民与庇护公约》正式生效，该公约被认为是欧盟各国共同应对移民问题的统一法律框架。休达大规模越境事件也成为《移民与庇护公约》全面生效后，检验新框架实际效力的首次重大突发危机。
事实证明，这项改革并未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问题。成员国之间的分歧、新规执行的巨大挑战，以及遣返机制“外部化”与现实压力（在收紧管控的同时，欧洲日益严重的人口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问题）的持续争议，都让欧盟未来的移民问题治理之路依然充满变数。
长远解决路径的挑战
短期内，为防止再次发生大规模非法越境，西班牙政府进一步升级边境管控措施，包括在防波堤上安装新的海上拦截设施。该系统主体为长500米的充气式浮动屏障，水下延伸最深约1米，中间预留航道供国民警卫队巡逻艇执行巡逻任务。与此同时，西班牙继续加强与摩洛哥边境执法合作。摩洛哥方面表示，已逮捕70名涉嫌组织和参与此次非法越境事件相关暴力活动的人员。
美国《纽约时报》称，数万移民近日突然涌入休达，其混乱、规模之大让人想起11年前希腊和意大利沿海地区发生的类似场景。2015年的难民危机加深了欧洲多地对接收移民的反对，并助长了极右翼势力的发展。与过去一样，欧洲极右翼阵营如今希望借休达事件表明相对宽松的移民政策的危险性。不同之处在于，为避免政治反弹，一些欧洲中间派领导人也在移民问题上实施强硬政策、使用强硬措辞，放弃了11年前较为开放的态度。
有评论指出，长期来看，在欧洲大规模移民及其对社会的广泛影响仍然是一个极为凸显分歧的话题。单纯加快程序和强化遣返并未触及贫困、战乱等催生大规模移民的根源性问题。要提升移民治理的整体效能，既需要成员国进一步凝聚共识，推动责任分担从纸面约定转化为实际协同，也需要跳出单一管控的思路，正视移民问题背后的发展差异，探寻更具长远性的解决路径。如此才能避免“海峡偷渡”一再演变为“治理困局”。
2026年08月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