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君
从事审判工作这些年，我愈发坚信，法官的职责从来不止于一判了之。一场火灾，四个家庭，当因果关系陷入迷雾、各方矛盾剑拔弩张之时，是机械司法让当事人承受诉累之苦，还是用心弥合让伤痕尽早平复？故事，要从2025年那个寒冷的冬夜说起。
2025年冬夜里骤然响起的消防警笛，撕碎了东西湖区某小区的平静。滚滚浓烟从一楼老张家中涌出，火光照亮了寒夜。当大火被扑灭时，这个经营了一辈子的家已成一片废墟，女主人不幸遇难，老张被烧伤，楼上两户邻居的房屋严重受损，小区消防设施也遭到破坏。
这场大火，不仅烧毁了一个家庭，也点燃了一连串的矛盾。悲痛之余，老张及其家人将空调生产者、销售者告上法庭，认为空调质量缺陷引发火灾。同时，两户邻居、小区物业也都面临着损失索赔的问题。一桩火灾，四起纠纷，悬而未决。
抽丝剥茧，在困境中寻找突破口
翻开卷宗，第一道难题便横亘眼前：火灾现场损毁严重，无监控、无直接目击证人，鉴定机构直接退回委托，结论直白冰冷——现场不具备鉴定条件，无法锁定起火原因。
按照常规思路，因果关系无法证明，原告很可能面临败诉。可坐在办公桌前，我迟迟下不了落笔的决心。机械判案看似简单，却会埋下更大隐患：年过七旬的老张痛失老伴、身有烧伤，财产尽毁，若诉求被驳回，晚年生活全无保障；两户邻居的财产损失无从追偿，物业修复设施的开销无人承担，连环诉讼只会接踵而至，几个家庭将长期困在诉累之中。
冰冷法条之下，藏着数个普通家庭的生存难题。作为基层法官，我的职责不该只停留在分清是非、一判了之，更要解开缠绕的矛盾，修补被灾难撕裂的生活。我决定跳出纸面卷宗，走到现场寻找破局的微光。
带着书记员，我一次次踏进那间满是灰烬的老屋。寒风从破损窗框灌进来，烧焦气味久久不散，我蹲在原先的空调摆放位置，一点点辨认灼烧痕迹，耐心地听老张、周边住户复述火灾当晚的细节。走出小区，我又专程赶往辖区消防大队，找到当晚出警的消防员，反复询问扑救流程、起火点位判断、现场勘查细节，完整调取火灾调查档案。没有明确的起火认定，但消防人员专业的现场勘查记录，为我厘清案件脉络提供了关键支撑，也给了我走出困境的信心。
反复沟通，在法理与情理间寻找平衡
着手调解之前，我翻遍了产品责任纠纷的相关判例和学术观点，又请教了院里的资深法官。我逐渐形成了一个判断：在火灾这类破坏性案件中，不能机械适用“谁主张谁举证”，当受害人已经初步证明事故发生时涉事产品正在使用、起火点位于产品附近时，举证责任应当合理缓和，由生产者证明产品不存在缺陷。这不是偏袒，是司法公平原则在特殊侵权案件中的落地。有了法理支撑，我才有底气坐上调解桌。
化解多方积怨，远比梳理法条艰难。首次四方调解，现场便弥漫着火药味。空调厂家拿出全套质检报告，态度强硬：起火源头无法确认，企业不应承担任何责任；销售商紧随其后附和。老张儿子压抑多日的悲痛瞬间爆发，声音带着颤抖：一条人命、一整个家都没了，你们只拿一纸报告搪塞？争执声里，第一次调解不欢而散。
我没有就此作罢，分开约谈各方，分头疏解心结。
单独约见厂家法务与企业代表那天，我没有先诉说老人的苦难，而是先摊开法律风险，客观分析案件走向：第一，举证责任分配，你们未必占优势；第二，消防部门的现场勘查意见，对你们不利；第三，案件社会关注度高，一纸败诉判决会直接冲击企业品牌口碑。
见对方认真倾听，我放缓语气，把老人的遭遇娓娓道来：七旬老人一夜之间失去相守半生的爱人，居住一辈子的家化为焦土，自身还落下烧伤病痛。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适度补偿不是单纯赔钱，是企业应当扛起的社会责任，这份担当远比法庭胜诉更能收获群众认可。两个小时的交谈结束，企业代表沉默许久，承诺回去向董事会完整汇报。
与此同时，我也在做老张及其家人的工作。我把案件的法律风险、诉讼的时间成本、执行的不确定性，一条条讲给他们听，推心置腹：“调解不是退让妥协，而是最快给老人生活兜底，让逝者得以安息，让活着的人尽早走出灾难阴影。”
对于两户邻居和物业公司，我也挨家挨户上门沟通。我跟他们承诺，会把他们的损失纳入一揽子调解方案，不用另行起诉。物业负责人听完老张的遭遇，当场主动表态，自愿放弃自身设施损失索赔。
那段时间，我打了四十多通电话，与当事人面对面沟通不下十次。
一揽子化解，在寒冬里传递司法暖意
两个多月后的一天，雪后初晴。
调解室内，所有当事人悉数到场，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驱散长久以来的压抑。经过多轮磋商，各方最终签下一揽子调解协议：空调生产企业履行社会责任，一次性对老张全家、两户受损邻居给予经济补偿；物业自愿放弃全部索赔；本次火灾引发的所有纠纷一次性了结，各方再无任何争议。
签字的时候，老张的手抖得很厉害。签完字，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我赶紧扶住他，老人的眼眶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厂家代表握着我的手说：“法官，说实话，一开始我们真的想不通。但这两个多月，你一次次跟我们沟通，讲法律、讲道理、讲担当，我们被你打动了。这个结果，我们认。”
看着众人握手言和，陆续走出调解室，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心里暖暖的。
有人说，法官就是坐堂问案，敲槌判案。可扎根基层多年我愈发明白，司法的内核从来不止是非对错的划分，更在于修复破碎的社会关系，抚平普通人遭遇的苦难创伤。依靠柔性调解、精准释法，这场纠纷最终实现了多方共赢：老人得到了慰藉和保障，邻居损失得到弥补，企业展现了担当，物业也感受到了司法的温度。基层法院处理的大多是这样的“小案子”，但每一件小案背后，都是老百姓的“大民生”。多跑一趟腿，多打一个电话，多花一点耐心，也许就能让一个家庭走出困境，让这个社会多一份温暖。这，就是一名基层法官最朴素、最执着的坚守。
（作者系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人民法院三级法官）
2026年08月0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