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思思
我至今仍记得，那个午间，一声法槌敲响一纸判决，却承载着一个少女摇摇欲坠的命运。
小张是上海市某运动队运动员，在同龄人中成绩拔尖，本该在训练场上绽放光芒，却被命运接连绊倒——父亲突然离世，母亲又因病撒手人寰。尚未成年的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推入独自面对生活的境地。
奶奶、姑姑为遗产继承纠纷与小张母女早有嫌隙，明确拒绝担任监护人；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哥哥也不愿承担监护职责。唯一主动提出照料小张的舅舅，却不是法律规定的在先顺位监护人，无法直接取得监护资格。一边是需要守护的花季少女，一边是监护人指定的法定程序要求，小张的生活、学习、训练都陷入了监护空白困境。
街道儿童督导员发现情况后，立即启动公职监护联动机制，将线索同步反馈给了长宁法院和长宁检察院。收到线索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紧，立刻向庭里汇报。几乎没有任何耽搁，我们法院就联合区检察院、街道等相关单位组建了专项工作群组，围绕案件中的核心法律问题和未成年人临时照料方案，展开了紧急会商。
指定监护的司法程序不可能一两天完成，可一个专业运动员的训练和学习，是一天都耽误不起的。于是，我们第一时间启动困境儿童审前介入帮扶，指导小张户籍地居委会，向所在街道申请担任她的临时监护人，妥善解决日常生活、训练保障、应急处置等急难问题。那段时间里，公职监护先“垫”了一步，实现困境未成年人保护的审前全介入、权益保障无空档。
作为承办法官，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谁才是这个孩子最可靠的成长守护者？这不能光凭一方陈述，也不能只看法律规定的监护顺位，必须回到事实本身。于是，我们依法委托上海市阳光社区青少年事务中心，开展全覆盖式的审前社会调查。社会调查员深入了解小张的家庭背景、生活现状，倾听她的个人意愿，又对相关近亲属的监护能力、情感联结展开细致摸底。
调查报告呈递上来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了底。舅舅是一名退伍军人，与小张素来感情深厚；母亲患病期间，舅舅多次往返沪皖悉心照料；母亲离世后，他实际全程承担起日常照料责任，为孩子提供了稳定的情感支持与生活保障。更重要的是，小张明确表达了对舅舅的全然信任和强烈意愿——她就是想和舅舅在一起。这份扎实的社会调查报告，成为我们判断“最合适”监护人的关键依据。
可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又浮了上来。当未成年人与利益相关方之间存在矛盾冲突时，谁替孩子说话？谁的声音真正代表孩子自己？在这个案子里，我们不希望孩子的心愿被任何人的利益遮蔽、裹挟。于是，我们指定了参与社会调查的专业社工，担任小张的儿童权益代表人。她不是舅舅的“传话筒”，也不是其他亲属的“说客”，而是独立于所有当事人的角色，只为孩子利益负责。庭审那天，儿童权益代表人带着小张“我想跟舅舅在一起”的心声走进法庭，基于专业判断，独立提出了最有利于孩子的建议。小张的意愿被真正看见、被郑重对待。
经过审理，我们合议庭一致认为，监护权的指定不能机械适用法律规定的监护顺序，更要以最有利于未成年人为根本遵循。综合考量情感联结、监护能力、成长环境适配性等多重因素，我们依法判决指定舅舅担任小张的监护人。法槌落下的瞬间，我心里有一种踏实感——法律的选择，终究顺着孩子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走去了。
判决，不是结束，而是监护责任的开始。宣判后，我们合议庭并未离席，而是立即对舅舅开展了当庭家庭教育指导。从未成年人的身心照料到教育培养，从财产管理到权益维护，我们把法律要求的核心事项和履职注意事项一条条讲给他听，反复叮嘱：监护权是一份沉甸甸的使命，一定要真正把孩子捧在手心里。
案子办结了，守护却从未止步。我将小张写进了回访小册子，会不时电话联系她的舅舅，询问孩子的近况。6月中旬，审判长和我一同来到小张的训练基地进行回访。在和教练、小张的沟通中，我们了解了小张的训练、学业、心理及舅舅监护履职情况。我们看到了她在案子以外更多、更鲜活的一面。舅舅切实履行监护职责，教练耐心细致指导训练、关心生活，小张的训练状态稳步回升，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未成年人保护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六大保护”融合发力，单靠法院一家远远不够。为了让更多像小张一样的孩子得到及时有力的保护，我们一直在探索，以“司法+”未成年人融合保护为抓手，努力将实践中的点滴经验固化为长效工作机制。
一是“司法+政府”的联动破局。2023年，我们与区检察院、区司法局、区妇联、团区委及相关街镇共同签署了《长宁区公职监护联动机制实施细则（试行）》，一旦发现监护缺失线索，街道、检察、法院迅速靠前研判，以公职监护填补审前空档，决不让困境未成年人在“等一等”的过程中再受伤害。这套公职监护联动与审前介入机制，让政府保护与司法保护无缝衔接，成为困境儿童身边的一道坚实屏障。
二是“司法+社会”的专业协力。引入专业社工全流程参与，既用扎实的社会调查为“最合适的监护人”提供判断依据，又由社工担任儿童权益代表人，让孩子在诉讼中不再只是被安排的对象，而是拥有独立声音的主体。社会调查与儿童权益代表人双轨并行，使社会保护的专业力量深度融入司法程序，确保孩子的心声被听见、被尊重。
三是“司法+家庭”的源头滋养。以37年的工作实践积淀为根基，对监护变更的家庭开展当庭家庭教育指导，围绕身心照料、教育培养、财产管理等核心事项，唤醒家庭责任温度。家庭保护不再是纸面上的要求，而是成为有人教、有人帮、有人跟的生动实践，让保护的土壤从源头得到滋养。
四是“司法+引领”的长效守望。法官、儿童权益代表人、社工、居委会干部拧成一股绳，依托常态化判后回访制度，定期跟踪未成年人成长情况，发现问题及时解决。司法保护不因落槌而冷却，政府保护、社会保护、家庭保护也不因结案而退场，不断完善常态化判后回访制度。
这些年，作为少年审判法官，我始终牢记一句话：“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小张的案子，让我更加坚信，司法应当是一根有温度的纽带，串联起家庭保护、学校保护、社会保护、网络保护、政府保护的协同网络，让“六大保护”从纸面落到地面、从理想走进现实。
（作者系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未成年人与家事案件综合审判庭法官）
2026年08月0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