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赵丽
57岁的刘女士先后接受两次脑部手术,术后从上级医院转回社区康复。入院时,她生活自理能力严重受限,伴随吞咽困难、言语功能障碍、肢体活动不利。在北京市朝阳区太阳宫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康复师为她制定了系统化功能训练方案。从最初无法独立坐立,到如今能扶着助行器缓慢行走,刘女士的身体状况一天天好转。
“手术在大医院做,康复训练回社区,不用来回奔波排队,这套机制切实解决了老年人看病难题。”73岁的杨女士感慨道。她因摔倒致股骨颈骨折,社区家庭医生通过基层转诊平台直接预约上级医院骨科床位,顺利完成手术后又通过绿色通道转回社区医院进行康复,上级医院康复专家定期下沉坐诊,社区治疗师每日开展关节训练、理疗和用药指导,居家随访同步跟进。如今,杨女士已能自主拄拐行走。
刘女士和杨女士的经历,正是分级诊疗与双向转诊机制落地生根的生动写照。基层医疗服务能力的稳步提升,正让越来越多的辖区群众感受到实实在在的便利。
2026年6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印发《关于进一步健全城市社区卫生服务体系 提升服务能力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明确提出落实“日常疾病在基层解决”要求,适应城市人口聚集、需求增加趋势,构建体系完整、布局合理、分工明确、功能互补、运行高效、便利可及的城市社区卫生服务体系。
接受《法治日报》记者采访的专家一致认为,《通知》各项要求落实到位后,社区卫生服务机构将迎来系统性功能重塑与能力升级。通过在补短板、拓功能、强人才、通数据等方面持续发力,基层医疗完全有能力成为居民信赖的“健康守门人”,让其扎根群众家门口,让日常疾病在基层解决。
就医观念悄然转变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居民日常就医的第一道关口,也是双向转诊的关键枢纽。
首都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卫生管理与政策学系教授李星明认为,要让社区有能力把患者“留”在基层,把康复期、稳定期的患者从上级医院“接”回来,关键在于依托紧密型县域医共体和城市医疗集团模式,在责任、管理、服务和利益方面实现区级医院与社区卫生服务机构的一体化管理。
“通过‘市级区域医疗中心—区县级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网格化布局,基层在技术上有依靠、在药品上有保障、在人才上有外援、在机制上有畅通渠道。”李星明说。
《通知》与2026年4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快建设分级诊疗体系的若干措施》共同构成了推动患者下沉基层的顶层设计。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副院长王岳告诉记者,“原则上每个街道办好1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被列为任务清单之首,具有重大的制度重塑意义——不是简单修补,而是在现有基层医疗机构基础上的系统性升级迭代,旨在重新确立基层在整个医疗服务体系中的基础性地位。
群众对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信任,则在一次次诊疗细节里逐渐积累。
此前一段时间,北京市西城区月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儿科门诊量陡然翻倍。儿科医生刘宇春和护士连轴工作,从清晨坐诊到傍晚,不仅耐心诊治,还在家长群里科普护理知识、解答疑问。“那段时间,好多家长抱着孩子来,说‘大医院挂不上号,就相信你们这儿’。”月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丁静说,也是从那时起,越来越多家长改变了观念,儿童感冒、腹泻等常见病,先往社区跑成了习惯,大医院的诊疗压力也得到缓解。
多元强化服务能力
采访中,也有群众向记者反映,部分城市街道至今没有自己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哪怕看个感冒、测个血压还需要跨区奔波。
“城镇化本身是动态演进过程,街道行政区划持续调整,既有撤销合并,也有因城市扩容而新设的街道,人口不断向特定区域集中,资源配置必须动态适应。”王岳说,一些老城区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虽然挂牌于某些医疗机构名下,但实际不具备独立建制,即便具备挂牌条件,有的也仅能提供简单开药、疫苗接种等初级服务,人力配备严重不足。
对此,《通知》给出的方案是“动态消除空白”,通过政府办一级医院转型、其他医疗卫生机构转型、二三级医院延伸服务、确有必要的按标准新建,包括引入社会力量举办医疗机构,多途径补齐短板。
“对于人口规模大于10万人的街道,可以扩大现有中心规模,也可以按程序增设1所,还可以增加设置社区卫生服务站并实行一体化管理,体现了因地制宜的政策弹性。”王岳解读道。
“分级诊疗制度推行多年,核心堵点始终在于基层服务能力不足所引发的患者信任缺失。”李星明说,此次《通知》从政策宏观层面给出了系统性回应:推动药品配备与区县级医院对齐,建立缺药登记与临时采购制度;推进检查检验结果互认,减少患者重复检查;刚性要求每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至少有一名上级专业医师长期派驻,并合理安排药师、康复医师和高年资护理人员下沉;推广人工智能辅助诊断、处方前置审核、语音病历采集等数智化技术应用。
重塑基层服务定位
在受访专家看来,《通知》对社区卫生服务机构的功能定位,明显跳出了“开开药、打打疫苗”的传统认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正在从“基础诊疗”向“全周期健康管理”转型,术后康复、稳定期维持、预防性筛查等均应由基层承担,形成覆盖预防、治疗、康复、管理的完整服务链条。
从文件到现实落地,仍有一段路要走。李星明认为,除了基本的财政保障之外,保障体系的建设更为重要。
“人才是基层医疗的命脉。当前社区卫生服务机构面临的最大瓶颈就是人才问题:难以留住人才,留住以后难以有效发挥其专业特长,后续补充也相当乏力。这与基层待遇偏低、职业发展空间有限、工作负担繁重等结构性问题有关。”李星明建议,将社区卫生服务纳入卫生健康人才专项规划,探索“县管乡用”“乡聘村用”的编制周转池制度,对下沉专家给予职称晋升倾斜,对基层全科医生实施差异化绩效薪酬制度。同时,加大对全科医生和全科护士的培养力度,尤其是能够扎根基层的全科专业人员。
在李星明看来,药品与设备保障仍需夯实。当前社区药品、设备、疫苗等仍存在不完善之处,缺药登记和临时采购制度需要更具操作性的落地措施。服务价格改革也亟待跟进。面对老龄化带来的居家医疗照护、临终关怀、安宁疗护、慢病管理等新增服务,医保部门应及时将其纳入支付范围,探索按人头付费与按病种付费相结合的综合支付方式,建立“超支不补、结余留用”的激励机制,让基层医务人员通过改善患者健康结局获得应有报酬。
“数智化技术应为基层减负而非增负。要按照‘医生友好型’医疗卫生体系的设计原则,将数字化工具嵌入诊疗流程而非叠加流程,确保数据‘一次采集、多方共享’,避免重复建档、重复填表、重复信息采集,让医务人员将宝贵时间用于慢性病追踪、回访管理、康复护理等核心服务。”李星明说。
漫画/李晓军
记者手记
2026年,医疗卫生民生服务的暖意,悄然浸润在城市社区的烟火日常里。
这段时间,记者多次走进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最深的感触是:基层医疗机构早已跳出了“只开药、打疫苗”的刻板印象,彻底融入了居民的日常健康生活。几年前,孩子感冒发烧、老人术后康复、普通慢性病复查,多数人的第一选择永远是医院。换季儿童疾病高发期,儿科一号难求,是无数家庭的共同困扰。如今,这样的场景正在改变——家门口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正成为越来越多居民就医的首选。
依托分级诊疗、双向转诊机制的不断完善,基层医疗的服务边界持续拓宽。从术前初步筛查、慢性病日常管理、健康体检预警,到术后康复理疗、稳定期病情监测、长期健康追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搭建起覆盖预防、诊疗、康复、养护的完整服务链条。上级专家定期下沉、远程诊疗联动、检查结果互通、药品目录对齐,诸多举措打通了上下级医疗机构的壁垒,“大病不出市域、小病不出社区、康复就在家门口”正在成为现实。
当然,基层医疗提质升级依旧在路上。部分街道仍存在资源布局滞后、服务覆盖存在空白的问题;部分机构人才储备不足、专科服务薄弱、数字化应用不充分的短板尚未完全补齐。但最新出台的《关于进一步健全城市社区卫生服务体系 提升服务能力的通知》,精准瞄准痛点,通过健全人才下沉与激励机制、深化数智化赋能、完善医保配套保障,给出了清晰的解决方案。
医疗服务的温度,藏在便民利民的细节里。基层医疗机构作为医疗卫生体系的“神经末梢”,承载着最朴素的民生期盼。从专项补强儿科服务,到系统性重塑社区医疗格局,一系列政策接续发力,本质上都是让优质医疗服务触手可及。
展望未来,随着各项配套政策持续落地,基层医疗必将彻底摆脱“基础兜底”的单一定位,全面转向全周期、精细化、高品质的健康管理服务。相信不久的将来,“小病就近看、慢性病就近管、康复就近做”会成为全民就医新习惯,每一位居民都能在家门口收获更安心、更省心、更暖心的健康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