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案需三百年 英国司法改革举步维艰

　　□ 本报记者 王艺茗
　　
　　6月底，英国司法国务大臣萨拉·萨克曼接受天空新闻专访时抛出惊人论断：以当前案件审理效率测算，若不推行深层司法改革，想要清理英格兰与威尔士地区积压的刑事案件并使其恢复正常水平，至少需要300年时间。英国司法部同步发布最新统计，皇家刑事法院未结案件突破8万件，基层治安法院积压案件超37万件，司法拖延已经演变为系统性公共治理危机。一边是海量存量案件持续堆积，一边是法庭承载力、司法人力、传统审判机制全面承压，工党政府为此推出《法院与法庭法案》试图破局，却遭遇来自法律界、在野党的多重质疑。
积案规模触顶
　　300年清理周期的警示，背后是一组触目惊心的官方数据，直观勾勒出英国司法系统濒临过载的运行现状。截至2026年3月末，英格兰和威尔士皇家刑事法院在审积压案件达80061件，较2019年疫情前的3.8万件翻倍有余；基层治安法院积压案件370722件，同比涨幅11%，两类法院存量案件仍保持新增大于审结的失衡态势。
　　积压案件长期居高不下还暗藏更尖锐的民生痛点。全英刑事法院约6000起案件搁置超两年，其中2000起强奸、严重性侵案件受害者等待开庭时长突破一年。司法部调研显示，成年强奸类案件平均审理周期长达423天，超过一成性侵案件因受害者长期等待、心理崩溃主动撤诉，实质等于犯罪行为被免于追责。大量受害者在漫长等待中持续遭受精神创伤，部分受害者丢掉工作、社交隔离，长期焦虑、抑郁成为普遍现象。英国政府公开的受害者案例显示，一名家暴受害者2017年报案，案件搁置近十年仍未完成庭审，个人生活彻底被漫长司法流程摧毁。
　　审理效率持续走低则进一步增加积案数量。即便法院全年满负荷运转，单季度刑事法院仅能减少37件存量积案，改善幅度微乎其微。司法部门预警，若维持现有机制不加改革，2028年皇家刑事法院积案总量将突破11.6万件，到2035年积案存量或将逼近20万件，届时300年的清理周期还将继续拉长。
多重矛盾累积
　　有分析指出，财政长期紧缩、司法人才流失、审判机制僵化、案件复杂度飙升等结构性问题，是英国积案久治难消的根源。
　　令英国各界担忧的是，目前，长期财政削减已“掏空司法基础”。2009年至2022年，英国司法部门实际公共经费扣除通胀、人口增长后缩水30.4%，人均司法预算下降22.4%，法庭场地修缮、数字化升级、法律援助补贴资金长期短缺。大批老旧法庭设施失修关闭，可开庭天数持续受限。
　　此外，法律援助律师费十余年未随通胀上调，刑事初级大律师时薪折算后低于最低工资标准，近五年超四分之一刑事律师转行，40%青年法律从业者一年内离开公诉、辩护岗位。律师大规模流失直接造成大量“无效庭审”，2024年皇家刑事法院出现7606场开庭延期，因辩护人缺席、证据筹备不足反复排期，进一步挤占审理资源，形成恶性循环。
　　与此同时，传统陪审团审判机制难以适配现代案件需求。英国刑事司法长期赋予中等罪行被告人自主选择陪审团庭审的权利，陪审团审理流程繁琐、耗时是法官独审的1.2倍以上。当下数字犯罪、网络诈骗、群体性性侵案件激增，手机数据、云端存储、海量DNA证据大幅拉长庭前质证与庭审周期，单案证据量十年间增长十倍，传统审判模式承载力完全跟不上案件复杂程度的提升速度。
　　此外，行政协调机制失灵加剧流程内耗。警方取证、检方起诉、法庭排期、监狱押解各环节割裂，缺乏统一调度平台。被告人无法按时从监狱押解到庭、证据材料跨部门传递延误、庭审延期重复占用司法资源等问题常态化。同时，英国民事、家事法庭同步面临积案如山局面，小额诉讼平均等待50周，家事案件审理周期远超法定26周标准，全链条司法资源被持续稀释，刑事法庭难以获得额外人力、场地补充。
　　多重矛盾层层叠加之下，短期增聘法官、增加开庭天数等修补式措施杯水车薪。
制度调整艰难
　　面对300年清案周期的严峻预警，工党政府2025年底推出《法院与法庭法案》，提出系统性司法改革框架，核心思路是压缩陪审团适用范围、建立快速法官独审法庭、扩大治安法院量刑权限，通过简化审判流程提速结案。然而，改革方案一经公布，立刻遭到法律界、在野党、受害者群体三方拉扯，制度调整举步维艰。
　　本次改革核心举措包含三方面内容：设立独立“快速审判庭”，最高三年刑期的中等刑事案件取消陪审团，由法官单独审理，预计缩短20%审理时长；收回被告人自主选择皇家刑事法院陪审团庭审的权利，推动大量中间层级案件下沉至治安法院审理；扩大治安法院量刑上限，减少案件向上移送，分流皇家刑事法院审理压力。
　　但改革方案遭遇强烈反对。英国大律师协会指出，大规模取消陪审团审判违背英国数百年来的司法传统，大量案件改为法官独审容易引发权力失衡、错判风险上升；性侵案件受害者团体则担忧，无陪审团庭审可能弱化对暴力犯罪的震慑，无法充分还原案件细节，损害受害者权益；保守党直接批评改革治标不治本，回避了十余年来司法预算长期削减的问题，并认为单纯压缩审判程序、牺牲司法公正换取审理速度属于本末倒置。
　　与此同时，改革配套短板尚未补齐。即便法案顺利通过，司法人才缺口、法庭场地不足、数字化建设滞后等问题仍无完整解决方案。短期之内，英国司法体系很难同步实现经费扩容、人才回流、流程简化多重目标。司法国务大臣坦言，即便改革顺利落地，积压案件完全消化仍需10年至20年，若法案受阻，300年的悲观预判或将成为现实。
　　有分析指出，这场司法改革博弈的走向，不仅将决定数十万积压案件当事人何时迎来正义，更将深刻影响英国现代司法体系未来数十年的发展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