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产铸刑书:石破天惊的春秋法治先声



  □ 张宗磊
  
  公元前536年,郑国执政子产“铸刑书于鼎”——将成文法铸于鼎上、公之于众。这一惊世骇俗之举,打破了“刑不可知,威不可测”的贵族司法垄断,开中国公布成文法之先河,被后世誉为“春秋第一法治先声”。石破天惊的一铸之后,晋国铸刑鼎、李悝著《法经》、朱元璋颁《明大诰》,中华法治文明浩荡奔涌。
  铸刑书的子产,究竟是何等人物?他少年英才,临危平叛;他锐意革新,作田洫、作丘赋;他唯物务实,倡“天道远,人道迩”;他不毁乡校,善听逆言;他克己奉公,任能任贤。二十余年鞠躬尽瘁,终郑国百年政乱,开一代中兴。这位品行卓绝、功业卓著的先贤,便是郑国贤相子产。
远见果敢的宗室少年
  子产者,郑国宗室也,穆公之孙,子国之子,少颖异,有识断。公元前565年,子国、子耳侵蔡,虏获蔡司马公子燮,大胜而归,举国欢庆,唯小子产忧心忡忡地提醒父亲:“郑国小,失文德,擅攻伐,祸莫大焉。楚人来讨,能勿从乎?从之,晋师必至,自此郑弗得宁矣。”春风得意的子国被儿子泼了一盆冷水,怒斥:“尔何知?国有大命,童子言焉,将为戮矣。”少年子产智者无虑,深邃洞悉:春秋乱世,晋楚两强旗鼓相当,弱小郑国鼠进风箱,南惧楚劲,北怕晋强,盲目尚武,自取灭亡。不幸子产预言很快应验,郑国朝晋暮楚,狼狈不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公元前563年,郑国又生政变:尉止、司臣、侯晋、堵女父、子师仆五族犯上作乱,子国与正卿子驷被杀,郑简公被劫持北宫。子驷之子子西惊慌失措,而子产闻父噩耗,临危不乱:庀群司,闭府库,慎闭藏,完守备,聚集家臣属吏,亲率兵车成列而出,攻北宫,在国人支援下一举平定暴乱。少年子产,勇者无惧,化悲痛为力量,一战成名。
英勇无畏的新政硬汉
  郑庄公卒后,内宠过甚,诸子相争,国无宁日;及郑穆公后,内讧频频,晋楚相逼,国势日衰。面对“国小而逼,族大宠多”的内外交困,被推为执政的子产亮出“三不畏”:
  其一,不畏险阻,改革弊政。子产驱逐蛮横权贵丰卷,诛杀作乱公孙黑,剔除刺头,杀鸡儆猴。公元前543年推行“作田洫”,重新清丈土地,田有封洫,庐井有伍,大人忠俭者从而与之,泰侈者因而毙之。公元前538年又行“作丘赋”,淡化国野之别,扩充税源兵源,提升军队战力。改革触犯既得利益者,有人编歌谣:“收了我的衣冠,夺了我的田产,谁能杀了子产,我就跟他干!”子产毫不动摇。第二次改革,有人以子产父亲之死攻击其政策狠毒,子产依然矢志不渝。此外,他还禁止强买强卖,规范商品市场,促进商品流通。经过一系列改革,郑国国泰民安,郑人歌颂子产。
  其二,不畏霸权,捍卫尊严。都说“弱国无外交”,子产却能审时度势,凭借优雅风度、凛然正气、机敏言辞,秉承“有理、有力、有节”原则开展外交活动,最大限度维护郑国尊严和利益。公元前542年,子产陪郑简公朝晋,晋国将郑使团晾在破驿馆不予接见。子产怒毁馆垣,晋君大怒,遣士文伯问罪。子产不卑不亢:一诉晋恃强索贡之苦,二忆文公厚待诸侯之贤,三责晋慢待弱邦之失。晋人羞愧难当,自此对郑刮目相看。
  其三,不畏鬼神,破除迷信。当时自然科学落后,古人将无法解释的现象付诸鬼神,国家甚至设置专门机构负责祭祀祖庙天地,以期避祸祈福,殷商以来对鬼神恐惧膜拜日甚,郑人要求用瓘斝玉瓒祭祀消灾。某年夏初,占星“专家”预言宋卫陈郑将有大灾,几国果然火灾,“专家”又放厥词“不祭神郑国还有火灾”,举国惶恐。子产淡定曰:“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意思就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便是,郑国未再起火,妖言不攻自破。
  不顾个人安危,不惧大国淫威,不怕鬼神作祟。“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正源于子产肺腑之言。
震古烁今的法治先声
  奴隶制时代,法律为贵族垄断,是非对错、罪与非罪、罚与不罚、如何处罚,悉由贵族说了算,高高在上的统治阶层可任意解释法律,假以国法名义肆意妄为,“刑不可知,威不可测”,国人活在恐惧之中。公元前536年,子产率先“铸刑书于鼎”——把法律条文铸在鼎上公之于众,铸民心于鼎,国法不再私有,权贵不便擅断,开公布成文法之先河。公元前513年晋国效仿铸刑鼎;公元前5世纪末李悝撰《法经》,中国第一部较为完备的成文法典问世;明太祖朱元璋亲制《明大诰》遍发全国,家喻户晓。正如宋人陈亮《梅花》所言:“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
  子产为政,两手都硬:既打击不法权贵,又笼络开明贵族,在贵族阶层内部发扬民主,重用贤能。裨谌善谋、冯简子善断、游吉博学、公孙挥善外交,子产皆委以重任,各得其所。
  子产流芳百世,更因宽阔胸怀。郑人喜欢到乡校集会,议论国是、评点执政。大夫然明看不惯,劝子产:“毁乡校何如?”子产正色道:“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吾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子产吸取周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惨痛教训,不回避舆论,不害怕舆论,更不压制舆论,择善而从,不善而改——虽不喜国人所言,誓死捍卫国人说话的权利。
善始善终的古之圣贤
  公元前522年,子产染疾,自忖不久人世,委托子大叔,临终嘱托:“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火烈民望而畏之,鲜死;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多死焉,故宽难。”孔子闻之感喟:“政宽则民慢,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交代完身后之事,子产安详离开他生前所热爱的故土。由于子产生前为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只能空穴薄葬。郑国百姓于心不忍,强烈要求厚葬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纷纷倾囊金玉相赠,家属坚拒;百姓遂将珠宝抛入河中——阳光下,微风中,河面荡起阵阵涟漪,金辉灿灿,煞是壮观,遂有金水河之美丽传说。纵观史载:吴起乱箭穿心,商鞅车裂,王安石千夫所指,张居正几近戮尸,谭嗣同弃市——古代改革者善终者鲜。难得子产,凭借良好个人修养、赤诚为民情怀、卓著功勋政绩、崇高人格魅力,二十余年鞠躬尽瘁,终郑国百年政乱,开中兴局面,彪炳千秋,流芳百世。
  子产相郑,先思后行,先谋后动。既重礼仪德政,又不墨守成规;既重依法而治,又不刻薄威猛;既奉强权晋楚,又不马首是瞻;既有循吏本色,又不失清流风范。其“天道远,人道迩”的务实精神、“不毁乡校”的包容胸怀、“宽猛相济”的政治智慧,至今仍有深刻启发意义。
(作者单位: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漫画/高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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