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如何鼓励技术发展

　　也许多年以后，当人们回顾某项技术的成长过程时，会理解其中不仅有工程师的努力，也有法律制度留下的痕迹。技术改变世界，而法律常常决定这种改变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　刘星

　　技术的发展很诱人，因为它能带来精彩的生活世界。而我们习惯将这种发展视为工程师的事情。但仔细观察，也会发现法律扮演了重要角色。以自动驾驶为例，应该说尤其明显。
　　如果您了解自动驾驶，就会知道近年来，一些交通事故的诉讼与之有关。当驾驶员开启车辆辅助驾驶模式，却未持续注意路况，甚至闭眼打盹，导致车辆最终发生了碰撞，出现严重的交通事故。于是，“责任应由谁承担”的问题便出现。
　　您或许还知道，在一些案件中，法院认定驾驶员仍然是主要责任主体。理由似乎挺简单：系统只是辅助驾驶，驾驶员需要随时接管车辆，所以如果分心驾驶甚至打盹，自然要承担后果。而在另一些案件中，法院则进一步审查系统表现。例如，系统是否识别了障碍物、是否及时预警、是否采取制动。如果系统运作被认为存在缺陷，企业也可能承担部分责任。
　　初看起来，这些判决不过是侵权法的普通沿用。但如果把不同的制度实践，放在一起查看，便会发现其中似乎隐含了一种更深的结构：法律不仅在分配事故责任，而且在默默塑造技术发展的环境。换句话说，法律也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怎样鼓励技术。
　　鼓励技术并不容易。我们先看责任与激励的关系。很明显，法律最直接的工具是责任。当事故发生了，法律必须确定谁来承担损失。这个问题，看似只是补偿问题，但在技术领域，它往往同时具有激励意义。
责任规则也是制度信号
　　可以想到，如果法律主要让用户承担风险，企业在技术部署时就会面临较小的法律压力。新技术随之更容易进入现实场景。但企业“胆子大了”，用户却可能需要承担更多的试验成本。
　　反过来看，如果企业在系统失效时承担较高责任，企业就会更加重视系统安全。例如，加强传感器设计，改进算法识别能力以及增加风险提示。这种责任结构，能推动技术不断完善。但如果责任过重了，企业可能会变得谨小慎微。这会导致技术尚未完全成熟时，企业可能不愿将新的系统投入市场。因为，每一次事故都可能带来难以预估的赔付成本。
　　所以在技术问题上，责任规则向来不仅仅是补偿机制。同时也是一种制度信号：法律通过责任分配，告诉社会谁应承担风险。
　　那么，为什么法律的责任分配会有不同——像前面提到的案件处理方式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同一目标不同法律路径
　　回答这个问题，接下来需要理解两种鼓励技术的方式。观察目前关于自动驾驶的制度实践，可以看到两条不同的法律路径。
　　一条路径，是压实用户责任。在这种结构中，只要系统仍然属于辅助驾驶，驾驶员就被明确界定为第一责任主体。驾驶员分心、脱手或未及时接管，更别说打盹了，通常会被认定为事故主要原因。企业责任只有在极少数情形下才会被判定，例如，系统存在明显不足。这种结构的效果是明确的，它向驾驶员发出清晰信号——车辆仍然需要人来控制。与此同时，企业在技术部署上，承担的法律风险较小，随之新系统更容易进入市场。
　　另外一条路径，则是允许责任在不同主体之间分配。在此类结构中，即使驾驶员存在过失，法院仍可能审查系统设计。例如，系统是否识别障碍物、是否发出警示、是否存在设计缺陷。如果系统表现存在问题，企业也可能承担一定比例责任。这种结构的效果是不同的。企业在设计系统时会更加重视安全性能和风险提示，因为一旦系统缺陷导致事故，企业可能需要承担赔偿责任。
　　于是我们能够发现，法律通过责任分配间接推动了技术改进。从表面看，两条法律路径似乎方向不同：一种让企业承担较少责任，另一种让企业承担更多责任。但它们的目的，其实是相似的——都在尝试鼓励技术发展。
　　当然，人们不禁要问：既然两条路径的目的是相似的，为什么却如此不同？
不确定性如何塑造选择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造成这种不同的一个原因，是技术发展本身包含了不确定性。在技术发展的早期阶段，系统能力尚未完全稳定。如果企业承担过重责任，新技术可能很难进入现实情景。相反，如果企业责任较轻，技术发展速度可能更快。但技术一旦进入真实社会，不可避免地会带来风险。不完善系统的滥用、失误，甚至事故都可能出现。所以，法律必须在创新与安全之间寻找平衡，并在实践中不断调整路径。
　　因此，一种制度选择倾向于在技术早期阶段，通过降低企业责任来释放技术空间，在技术逐渐成熟之后，再逐步提高企业责任，促使系统不断完善。另一种制度选择倾向于从一开始就让企业承担部分责任。后者觉得，技术可以进入现实情景，但企业必须为系统表现负起责任。
　　说起来，两种路径或许并不存在简单的优劣之分。它们所反映的，是不同责任结构对风险分配的不同理解。当然，还有社会其他因素的边际影响，比如，行业前景、就业需求、不同群体的接受程度。因此，采取不同路径，实际上涉及法律的深层制度选择。
　　深层制度选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需要注意一个重点——技术背后的制度逻辑。当人们谈论技术时，时常关注算法、算力，以及工程能力。但从法律角度看，技术发展还依赖一种看不见的条件——制度环境。法律可以限制技术，也可以鼓励技术。
　　限制技术的方式，很容易理解。例如，禁止某些应用或设定严格审批程序。但鼓励技术的方式往往更加微妙。法律并不会直接命令企业创新，而是通过责任、许可、监管等规则，为技术发展创造某种空间。
　　在自动驾驶问题上，这种空间通常体现在责任结构之中。如果责任主要落在用户身上，技术更容易进入现实社会；如果企业需要承担部分责任，技术改进动力会更强。从这个角度看，法律并不是技术发展的旁观者，它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技术路径。
　　总体来看，技术进步常被理解为工程问题，但它同时也是制度问题。法律无法直接创造技术，却可以决定技术在什么条件下进入社会。责任规则、监管方式与制度选择，都会影响技术发展的节奏。
　　因此，当人们讨论自动驾驶以及相关的人工智能或新能源时，可能往往只看到了算法和机器，忽略了另一种力量——法律在背后悄悄安排风险与激励。在某些时候，法律运用的手段会有不同，就像前面提到的两种责任认定方式。但它们都在通过降低制度成本，让技术更容易进入社会。这些看似细微的规则，最终会影响技术发展的方向。
　　也许多年以后，当人们回顾某项技术的成长过程时，会理解其中不仅有工程师的努力，也有法律制度留下的痕迹。技术改变世界，而法律常常决定这种改变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我们应该为此感到欣慰。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