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定编敕

　　□ 钟 燃

　　据南宋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熙宁五年（公元1072年）三月，宋神宗下诏要在京城设立一个叫“市易务”的机构。诏书说：京城的大户人家常欺负外地商人，压低收购价，让商人赔本；小商小贩也被盘剥得活不下去。为此，朝廷决定拿出内藏库的钱帛，选派官员，在京城设立市易务。这是王安石变法的主要措施之一。
　　这道诏令的缘起，是一位名叫魏继宗的平民给朝廷写了一封建议书。他建议朝廷设一个“常平市易司”来调节物价：价低时稍微加价收购，让商人不赔；价高时稍微减价卖出，让百姓不受损害。如此一来，控制市场的权力就不会落到富户手里。魏继宗的建议与朝廷后来推行的市易法精神完全一致。一个百姓的一纸建言，被国家采纳，最终催生了市易法。
　　宋朝是中国古代立法极为频繁的朝代之一，密集的立法活动催生了一个中国法制史上独一无二的机构——详定编敕所。所谓“详定”，就是仔细审定、逐条删定；所谓“编”，就是汇编整理；所谓“敕”，就是皇帝的诏令（在宋朝具有普遍法律效力）。详定编敕所就是专门负责审定和编纂皇帝敕令的常设机构。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真宗大中祥符六年（公元1013年）。最初它只是一个附属于大理寺的编敕所，由翰林学士、判大理寺事等官员会同办理。到宋仁宗天圣年间，才有了独立的详定编敕所，隶属中书门下。后来机构名称屡有变化，但核心工作始终是把历年所发的敕令统一整理，删掉互相矛盾的地方，分类编成书，经皇帝批准后刻板印刷，颁行全国。
　　宋神宗熙宁年间，朝廷批准了一项政策：不管是官员还是普通百姓，只要发现现行法律有不合理或没规定到的地方，都可以向当地州县政府递交书面建议，由州县政府汇总上报到中书省。凡是建议被采纳的，可以根据情况给予奖赏，甚至破格录用。前述提到的一介平民魏继宗，正是因为上书建言有功而被录用，入朝担任监市易务，亲历市易法的推行，后来跻身朝堂。
　　立法启动时，朝廷会在各州县张贴告示，进入意见征集期。老百姓在规定时间内密封好建议，交给衙门；州县收集后，用“急脚递”（当时最快的快递）送到京城的详定编敕所。宋哲宗时，朝廷采纳了详定编敕所的一项提议：各级官员和百姓，如果发现现行法律有不完善、不方便的地方，或者有什么该管还没有管到的事，都可以随时提出来。也就是说，立法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一个长期回环修订的过程。从广泛搜集意见，到征集草案，再到法律落地后持续回收修改——这样的制度设计，不得不说是宋朝人在法制史上的独特创举。它体现了宋代立法的开放性——创设官员和百姓参与立法的通道。南宋学者叶适曾评价宋朝法律之细密：“极一世之人志虑之所周浃，忽得一智，自以为甚奇，而法固已备之矣。”意思是说：穷尽一代人的智慧和思虑，一个人偶然想到一个好点子，自己觉得很新奇，却发现法律里早就有了。叶适本意是感叹宋朝法网太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句话恰恰印证了宋朝立法的开放和精细。
　　一个王朝敢于让平民百姓的意见汇入立法过程，这是何等的自信与胸襟。法律之所以有生命力，不在于条文的多寡和繁简，而在于它是否源于公众的意志、归于公正的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