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帮她了却最后的心愿

当终止征收案遇上原告离世的寻亲解纷始末

  □ 马媛婧

  作为一名从事行政审判多年的法官,我经手过多件征地拆迁纠纷,很多都伴随着对抗与拉锯。但最近审结的一起政府终止征收决定案,让我对司法的温度有了更深的体会。
“她不在了”
  按下暂停键,为一位离世原告奔走

  年过六旬的刘某名下有一套公房(即承租的公有住房)。早在2015年,区政府便对该片区启动征收工作。2017年,因不满征补决定,刘某将区政府诉至法院。法院经审理确认征补决定合法,驳回了她的诉讼请求。此后,区政府先后向法院申请非诉执行,并申请强制执行,可刘某始终不服,双方矛盾胶着。多年后,区政府结合最新规划情况提出公共利益已经实现,作出终止征收的决定,不再征收涉案公房,也不再执行原征补决定。此时刘某的心态已发生转变——她并非不愿被征收,而是希望获得合理补偿。区政府终止征收,反而让她失去了通过征收程序获得安置的途径。因此刘某再次提起诉讼,坚决要求撤销这份终止征收决定。
  拿到案卷,我深知征收拆迁关乎当事人的日常安居与切身权益,计划以耐心沟通、柔性化解为核心,尽量避免激化对立。立案后一个月,我正准备通知双方开庭,拨通刘某的电话时,听筒里传来她老伴张某沉重的声音:“她不行了,病重得很。”
  我立刻告知家属,诉讼全程暂缓,家属有任何想法或需求,可随时与我沟通。我期盼老人能好转,可以自己在法庭上表达自己的诉求。可几天后,她的老伴再次来电,带来了刘某离世的消息。
  原告离世,纠纷并未消散。按照法律规定,须确定合法继承人,诉讼程序才能继续推进。我带领团队通过联系张某和阅卷走访,才厘清了刘某复杂的家庭关系:刘某与张某是再婚夫妻,刘某父母早已过世,身边只有这位陪伴多年的老伴。刘某还有一个哥哥,紧邻涉案公房搭建自建房居住。通过她哥哥,我又得知,刘某还有一个女儿李某——母女二人已多年没有联系,形同陌路。
  一位离世的老人,一段中断的母女情,一个未来居所尚无定论的兄长,一场纠缠多年的征收纠纷……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让案件变得棘手。为联系每一位继承人,我和团队先后前往派出所、民政局、人社局等地,辗转查询到李某的电话。电话那头,李某告诉我,父母在她年幼时离婚,她一直跟随父亲生活,后来出国留学多年,手机号几经更换,与母亲的联系越来越少,最终彻底断了往来。得知母亲离世的消息,她内心百感交集,但愿意参加诉讼,帮母亲了结生前最后一桩心愿。
  至此,刘某的两位法定继承人全部找到。可刘某的哥哥也来到法院,表示自己年事已高,无其他居所,一直居住在涉案公房旁的自建房里,早年还与刘某就涉案公房的承租权问题存有积怨,坚决不愿搬离。我没有回避他的诉求,一次次耐心倾听他的不满与委屈,逐条讲解征收补偿政策与法律权利边界,慢慢解开他心中的积怨与疙瘩。最终,同意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愿意配合法院化解纠纷。
  寻亲与确认诉讼参与人的过程,耗费我们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但我始终觉得值得:司法的初心,就是不忽视每一个合理诉求,让每一个与案件相关的人,都能感受到被尊重、被理解。
“我不甘心”
走下审判台,走进当事人心里

  所有诉讼参与人到齐后,我没有急于开庭,而是主动对接区政府及征收单位,建议副区长出庭应诉、走近家属真诚沟通。然而,即便副区长当庭表达调解意愿,双方补偿方案仍差距巨大。难道只能直接判决?
  我看着李某眼中的期盼、张某疲惫的神情、刘某哥哥无助的样子——我不甘心。一纸判决解决不了问题,我必须再试一试。
  我单独找到李某:“你们根本诉求是合理补偿。趁这次调解达成新方案,才能‘一揽子’解决。你母亲打了多年官司,人已不在,我们真心希望纠纷在此了结。”李某动容,但提出舅舅的自建房问题——舅舅不愿搬离。
  我又与张某深入交流:“您陪老伴打了多年官司,她后期其实已同意原方案,只因政府终止征收、自身病重未能如愿。如今女儿找到,政府愿意调解,您也不必再奔波。”张某坦言不想再折腾。
  关于刘某哥哥的居住困难,我与区政府反复沟通,促成其以人为本、量身定制解决方案。老人很快搬离并交出钥匙,化解之路豁然开朗。
  随后,我带领团队组织多轮协调,充分保障每位继承人权益。在法院主持下,双方就补偿达成一致,当场签订协议,原告撤诉。困扰数年的征拆纠纷,终于“一揽子”落下帷幕。
“我来安置”
案结之后,疏离的母女情重新联结

  协议签订之后,我以为案件已经画上句号。可现场的一个小插曲,让我更加坚信:司法不仅要解决法律纠纷,更要守护人间温情。
  刘某离世后,张某为她处理了丧葬事宜,骨灰也一直由他保管。协议签订现场,谈及骨灰安置问题,李某主动开口了。她说,法院为母亲了却了生前最后的心愿,母亲的身后事就由她来完成——她愿意安置母亲的骨灰,让母亲得以安息。多年未联系的母女,因为这起纠纷重新联结。协议签订后的第二天,李某便联系好墓地,将母亲的骨灰妥善安置。
  回望整个办案过程:从刘某病重时暂缓诉讼、生命至上,到辗转多地寻找全部继承人、不遗漏任何一个权益主体;从聚焦症结、柔性调解打破僵局,到情法交融、弥合亲情慰藉亡灵——我们始终坚信,只有秉承“如我在诉”的理念,才能以司法的温度守护他们的权益,以人文的关怀修复他们的亲情。
(作者系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行政庭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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