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治理与法治文学”研讨会发言摘登

中国当代科幻书写的法意识

  □ 陈奇佳

  长久以来,我有一个思想构设:宏大叙事的文艺作品,其思想高度与艺术水准,根本上由创作者的法意识水平决定,二者高度正相关。一切叙事都绕不开秩序、正义、自由、文明等人类存在的根本问题,只要触及秩序、权利、责任与正当性,便进入法意识范畴。文学家的思考偏感性,未必与法条对应,却常能穿透规则、触及法理深层,为制度变革提供思想先声。
  古今中外的文学经典均印证这一判断。歌德《浮士德》蕴含深厚法价值——拉德布鲁赫曾对此展开专门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以《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群魔》等极致叩问法律、道德与人性边界;中国四大名著、《封神演义》等亦通过审判与秩序冲突,展现法、权、情的复杂博弈。可见,深刻的法意识是伟大文学的内在特质。
  在文学类型中,科幻与法意识的联结最为直接。科幻面向未来、依托技术变革,必然拷问现有秩序的正当性。在AI、基因技术、生态危机不断重塑人类生存的当下,科幻已成为回应社会变革的“思想实验”,以虚构推演未来秩序、权利与正义。世界科幻从乌托邦写作到黄金时代、新浪潮、赛博朋克,每一段潮流都伴随着清晰的法意识演进,持续拓展人类对未来秩序的想象边界。
  法意识的界定与世界科幻的法理脉络
  本文所使用的核心概念是“法意识”,这一概念源自奥地利法社会学家尤根·埃利希。法意识指人们对法律问题的内在体验,它由社会现实所决定,独立于国家正式法之外。选择“法意识”这一范畴具有显著优势:它既能涵盖作家明确的正义观念思考、秩序与制度建构意图,也能容纳对现实问题的直接反映,甚至可以包容以反向、虚无的方式对法进行的否定与批判——而这种否定性思考,往往是对法的更深层次追问,更具启发性与创造性。
  世界科幻作品中的法意识演进,形成了一条完整且清晰的脉络。早期科幻写作通常延续乌托邦写作的传统,发扬托马斯·莫尔《乌托邦》、康帕内拉《太阳城》中的精神,构想私有制消亡、人人平等劳动的理想社会,以理想秩序否定现实制度的不合理性。不过,凡尔纳《机器岛》揭示技术高度发达背景下的资本垄断与社会不公,威尔斯《时间机器》展现极端阶级分化带来的自由与奴役悖论,已开启对现实制度的强烈批判。扎米亚金的《我们》等设想科技带来的极权国家对个体情感、身份、思想的全面规训,奠定反乌托邦写作的法理内核。
  20世纪40至60年代的科幻“黄金时代”,将法意识推向规则建构层面。阿西莫夫以“机器人三定律”为人机关系设定伦理与法理边界,《钢穴》探讨人类与机器人共存的社会秩序;海因莱因在《严厉的月亮》中,以月球殖民地为场景,思考自治秩序与社会契约的形成逻辑。
  20世纪60至70年代的科幻新浪潮进一步拓展维度。比如,菲利普·K·迪克《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则追问人造生命的权利、“人”的定义与生命伦理,将法意识延伸至物种平等与主体身份认定。
  20世纪80年代以后,赛博朋克浪潮兴起,威廉·吉布森《神经漫游者》、尼尔·斯蒂芬森《雪崩》开启数字空间的法理思考。跨国资本、人工智能、虚拟世界形成新的“法域”,身份、财产、罪责在肉体与数字之间分裂,传统主权与法律管辖面临失效,法意识进入网络空间、数据权利与数字身份的全新阶段。这一漫长传统充分表明,科幻始终以法理想象回应时代变局,成为探索未来秩序的重要思想资源。
刘慈欣与中国科幻法意识的范式突破
  中国当代科幻的法意识实现跨越式发展,刘慈欣是当之无愧的标志性人物。他继承郑文光、童恩正等老一代科幻作家的理想,带领中国科幻走出漫长的科幻寒冬,使科幻文艺成为当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类型书写之一。刘慈欣的核心突破,正体现在其法意识的深度与格局上,其思考水准远超同代创作者。
  刘慈欣《三体》的法理内核,可以概括为是霍布斯《利维坦》宇宙学意义上的极简版与暗黑版。其“黑暗森林法则”建立在两条公理之上: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宇宙物质总量保持不变。在此基础上推导出“猜疑链”与“技术爆炸”,最终得出结论:宇宙就是一座黑暗森林,每个文明都是带枪的猎人。这一法则看似书写星际文明的生存博弈,实则深刻折射当代人对国内体制、国际秩序之正义性的深层忧思。作品所呈现的和平,本质上是核威慑下的和平,是无更高权威约束下的力量平衡。刘慈欣以宇宙尺度的想象,将现代国际政治与人类社会的丛林状态以极致方式呈现,具有极强的现实解释力与思想冲击力,让中国科幻第一次具备了世界意义的法理思辨高度。
  以刘慈欣为引领,2010年以来,中国当代科幻的法意识水平显著提升,呈现出多主题、多维度、高现实关切的整体特征。一批青年作家围绕人工智能、生态危机、社会伦理等前沿议题展开密集探索,形成丰富而深刻的法理图景。中国科幻不再满足于技术奇观与冒险叙事,而是直面未来社会的根本法理难题:当技术突破生理与物理边界,法律该如何重构人性底线?如何重新定义权利、身份、家庭与社会道德?如何应对数字身份、虚拟财产、基因编辑、老龄化、资源争夺带来的平等与正义问题?这些思考,共同推动中国科幻迈入法理自觉的新阶段。
前沿议题与中国科幻法意识的当代展开
  当前中国科幻的法意识探索,集中在六大前沿领域,形成体系化、高水准的思想光谱。
  第一是人工智能与数字人。杨林《黎明降临》追问智能的本体意义,灰狐《火星往事》思考人工智能的风险与善意预设,阿缺《与机器人同行》、杨晚晴《拟人算法》探讨人机关系中的主体身份与权利边界,直面AI强制嵌入社会带来的根本性法理变革。
  第二是生态危机。陈楸帆《荒潮》以硅屿“垃圾人”的生存境遇,批判技术融入社会后带来的阶层撕裂与生态灾难,主张以爱与怜悯完成救赎;鲁般、任青《你不可及》以极端生态灾难为背景,书写复仇、逃离与伦理选择,呈现灾难语境下的生存法理。
  第三是社会伦理,重点关注老龄化、家庭亲情、基因技术与医学伦理。吴楚《暮星归途》直面老龄化社会的问题与资本博弈;罗夏、慕明、郝景芳等人的作品分别探讨代际关系、数字情感、孤独终老等议题;七月、陈楸帆等人的作品深入基因编辑与生命伦理,等等。
  第四是青年教育与社会现象。比如,罗夏《脑中之魔》强烈批判暴力戒网瘾、校园欺凌与畸形家庭关系,坚守人性与秩序底线。
  第五是社会阶层分化与世界共同体。鲁般《未来症》超越简单对抗叙事,构想未来世界共同体的联合与博弈,在公法、世界法层面提出更高维度的反思:在解除生存压力后,人类依靠何种力量形成新的共同体组织。杨晚晴《塔》、靓灵《速之甜》继续推进这一思考,关注阶层、劳动权利与共同体建构。
  第六是共同体与战争。江波《天垂日暮》、刘洋《裂缝》、邓思渊《触摸星辰》以太空歌剧与星际战争为载体,思考文明存续、异质生命冲突、人类共同体的底线与法理选择,把法意识延伸至星际尺度。
  总体来看,中国当代科幻已经形成体系化、高水准的法意识书写格局。随着创作者法理思考不断深化、全民法意识不断提升,中国科幻正以独特的思想实验方式,为未来法治提供前瞻性启示,为人类文明秩序探索贡献兼具时代性与本土性的中国经验与中国智慧。
  (作者系浙江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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