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治理与法治文学”研讨会发言摘登

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的流派演进与前行之路


  □ 张策

  熟悉侦探推理小说的人大多能发现,中国当代侦探推理小说创作中,“侦探”与“推理”虽紧密关联,却隐约形成两个不同流派。“侦探”与“侦查”的渊源与差异,更值得深入探讨。要厘清这一问题,不妨先回顾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的发展历史。
  1841年,美国《莫格街凶杀案》发表,被公认为世界最早的侦探推理小说。其作者埃德加·爱伦·坡被誉为“现代推理小说之父”,评论界称他确立了侦探小说的全部发展模式。此后百年,侦探推理小说的发展基本沿其框架前行。
  几十年后,侦探推理之风传入中国,以“霍桑探案”为代表的本土作品应运而生。中国作家的创作毫不逊色于西方。更可贵的是,他们从一开始就以作品关注社会现实,提出“写侦探推理小说是为了尽社会义务、担自身责任”的理念,让中国侦探推理文学从诞生之初就站在较高起点,迅速成为受读者喜爱的读物。这也成为当代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的重要源头。
  新中国成立后,一批革命作家创作的侦探推理小说登上文坛。这批作品虽在侦探推理的艺术性上尚有不足,却生动反映了新中国成立初期敌我斗争的复杂与残酷,开创性地塑造了公安人员的高大形象,这也是它们至今仍受喜爱的原因。其作者往往既涉猎中外早期侦探推理文学,又能结合生活实际创作,同时借鉴苏联侦探小说风格,可谓开辟了新中国公安文学的新天地。
  流派成型:两大分支的并行与差异
  如今,广义上的公安题材小说中,侦探推理已是不可或缺的元素,但与传统侦探推理小说(含中国传统公案小说)相比,已发生显著变化。我曾断言,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的流派格局已然形成,且在创作手法与形式上出现分化,形成了两大核心流派。
  第一大流派,以公安侦查人员为主体,以刑事案件或敌特案件侦破为主线,推动故事发展与人物成长。海岩1985年出版的《便衣警察》便是典型代表,这部作品既是海岩的巅峰之作,也是公安文学的里程碑,虽被评论称为“侦破题材小说的一次突破”,但作者的创作意图远超单纯的侦探推理,更注重通过案件展现人性、反映社会、讴歌坚定意志。海岩用精神与社会层面的内涵丰富了侦查故事,让读者多年后铭记的不仅是案件细节,还有主人公身上的人性光辉。这也就开辟了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的新路径。
  几乎所有优秀公安作家都延续了这一创作思路:武和平1983年出版《血案迷踪》,两次获“五个一工程”奖的修崃荣1988年推出《刑警的隐秘》;近年来,吕铮的《三叉戟》、李晓重的《警卫》、宗利华的《越跑越追》、库玉祥的《幕后真凶》、程琳的《人民警察》等作品,均是这一模式的成功实践。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作家笔下,案件已不再是故事核心,而是被推至背景,成为展现人物状态与社会风貌的舞台。
  第二大流派,更多继承西方侦探小说的艺术传统,经本土化改造后,重点突出推理的神秘魅力与逻辑严密性。公安作家张蓉的《莫高探案组》《透过指缝的双眼》,便体现了这一特征。评论称其作品基于“社会派”理念,又融入大量个性化表达。四川作家协会会员漆雕醒长期深耕该领域,注重细节与人物心理分析。一位笔名为洛风的作者,作品注重刻画人物心理,也有着自己鲜明的风格特征。此外,网络文学的蓬勃发展,催生了大批风格独特的侦探推理作品,它们多以“悬疑”为标签,深受年轻读者喜爱。
  这两大流派的共性与差异,本质上关乎侦探小说是否有定式的老问题。爱伦·坡被认为“确立了侦探小说的全部模式”,但保加利亚作家拉伊诺夫认为,侦探小说可突破狭隘限制,核心特质仅为“故事与犯罪相关”。我国学者则指出,侦探小说是独立文体,核心是“揭开‘谁作案’的秘密”。我们姑且将两大流派暂称为“社会派”与“本格派”(“本格派”为推理界更认可的称谓),二者共性显著,但也有许多微妙的差别。
  特质分野:主题、人物与情节的多元表达
  主题思想上,上述两大流派均坚守“正义战胜罪恶”的核心,但侧重点不同。“社会派”更突出正面人物的坚韧意志与精神追求,强调案件背后的社会意义与时代价值。公安作家张国庆的《火焰》,以一具陈年尸骨引出几十年前的谋杀案,最终展现中共地下情报小组的悲壮事迹,在宏大叙事中投射出人性的善恶美丑。这种叙事方式是“本格派”极少采用的,后者即使揭露社会问题,也多从个案入手,于细节中敲响警钟。张蓉的《要命的房子》,则以家庭矛盾引发的凶案,折射出高房价这一民生痛点,于小案件中引发读者深度思考。
  人物塑造上,二者均以公安侦查人员为主体,但切入角度截然不同。“本格派”笔下的侦查人员,核心魅力在于高超的侦查能力、缜密的逻辑思维,其生活状态、身世背景极少被提及,多以表面特征展现个性,类似福尔摩斯的“现代版”。张蓉笔下的探案组长莫高,是上海“老克勒”,拐杖、过膝风衣、香烟是其标配,助手梅一辰是爽利“假小子”,二人的吸引力全在于案件分析与默契配合,读者无需了解其过往与生活。而“社会派”则注重人物的全面刻画,海岩《便衣警察》中的周志明,其生活、爱情、成长均与案件深度绑定,且与国家、时代的发展紧密相连,人物形象更具烟火气与感染力。
  值得注意的是,中外传统侦探小说中,主人公多为私家侦探或业余爱好者,这种设置虽能让情节更复杂多变,但我国法律明确规定,案件侦查由专门机构负责,这为中国侦探小说创作划定了边界。“社会派”严格遵守这一前提,着力塑造公安民警(及检法人员)的高大形象;“本格派”尤其是网络年轻创作者,多借鉴英美、日本推理小说,出现非公安人员侦破案件的情节,虽存在违反法律程序的隐患,甚至出现胡编乱造的作品,但合理的创新尝试值得鼓励。如公安作家雷米的《人鱼》,以退休企业保卫干部为主人公,既保留了精准的案件观察,又融入真挚的情感与人性光辉,成为成功的创新范例。
  情节设置上,“社会派”擅长“从大处着眼”,将故事与现实斗争、时代背景、历史渊源紧密结合,主题鲜明。程琳的《人民警察》作为鸿篇巨制,截取时代节点,全面展现人民警察的职责与作用;胡金岚的《我爱北京天安门》以天安门为政治符号,讲述北京解放前夕与新中国成立50周年的公安保卫故事,寓意深远。“本格派”则习惯“从小处着手”,深耕传统推理技法,在细节上精雕细琢,以案件细节的设置、呼应与推理推动情节,时代背景多若隐若现。可以说,其更注重氛围营造,虽无激烈冲突,却自有独特情调。
  守正创新: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的未来走向
  分析上述两大流派的差异,并非要厚此薄彼。“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是我国文艺发展的方针,侦探推理文学的进步也得益于这一方针。我的结论是,对流派的探讨与梳理是必要的,但无需过于严苛。鼓励自由发展、满足读者需求,才是这类作品创作的终极目标。
  十年前,我曾断言,中国侦探推理小说已形成区别于欧美、日本的独特风格,拥有成熟的创作群体与作品矩阵。如今,众多作家用创作实践,填补了当时我未深入探讨的流派艺术特征与发展走向等问题,为这一源自西方的文学样式,注入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与中国意味。
  关于中国侦探推理小说的未来发展,我有三个方面的展望:一是各流派将同步成熟,在相互借鉴、融合中实现创新,中国风格与中国特色将成为核心内涵与精神支撑,愈发凸显;二是纸质出版与网络创作将各展所长、良性互补,依托不同优势占据细分读者市场,共同推动行业发展;三是AI在侦探推理小说创作中潜力巨大,其影响虽尚未完全可知,但AI时代已然来临,创作者需主动面对、积极研究,趋利避害。
  (作者系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前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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