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语言代替眼睛 让政策善意可触可感

心目影院为视障人士开启光影世界之窗


  图为志愿者在心目影院为盲人朋友讲电影。 (受访者供图)

□ 本报记者     赵  丽
□ 本报见习记者 王宇翔
  
  在北京市西城区前门步行街旁的保利国际影城里,有一个影厅名叫心目影院。北京市红丹丹视障文化服务中心(以下简称“红丹丹”)志愿者杨宇温和而有节奏的声音,在影厅里缓缓流淌,串联起一个个鲜活的画面——“镜头切换,格林(主人公捡到的狼崽)正踮着脚尖咬电线,细细的电线被它咬得微微晃动,下一秒就‘啪’地断了……微漪(主人公)皱着眉,悄悄把芥末抹在电线上,格林浑然不觉,再凑过去咬时,瞬间被辣得直缩脖子,不停地摇着脑袋,慌慌张张躲到床底下,吐着舌头直喘气。”
  杨宇的声音带着几分俏皮,影厅里顿时响起阵阵爽朗的笑声,那些闭着眼睛、侧耳倾听的身影,脸上都漾着轻松的笑意。这是纪录片《重返狼群》的观影现场,也是我国无数场视障群体无障碍观影活动的一个缩影——杨宇并不是专业的电影放映员,而是一名电影讲述者,她用语言代替眼睛,把画面里的细节、情绪,一点点送到每一位视障观众的心里,让他们也能“看”到光影里的世界。
  根据中国盲人协会数据,我国现有超过1700万名视障人士,他们或许无法看见五彩斑斓的画面,却同样渴望感受文化的温度、光影的美好。近年来,随着公共文化服务保障法、无障碍环境建设法等的落实,视障群体的基本文化权益被纳入公共文化服务均等化的重要内容,而讲述电影的志愿者们,正是这场文化助盲行动中最温暖的践行者,他们用坚守与热爱,把政策的善意,化作了可触可感的光影陪伴。
以声为眸
志愿者的光影坚守

  王玉婵是文化助盲行动的践行者之一。退休后的她,偶然得知心目影院在招募电影讲述志愿者,便毫不犹豫报了名。培训时,她跟着老师反复练习语气、打磨细节,把每一句描述都练到自然流畅,生怕因自己的疏忽,让视障观众错过任何一个画面。从2016年至今,她已义务为视障观众讲述了一百多场电影,每一场都倾尽心力。
  “如果你接触过盲人,就会知道,他们对世界的感知,可能只有方圆十米左右。”王玉婵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也藏着一份坚定“我的任务,就是用语言把这个小圈子放大,让他们通过我的讲述,看到草原、看到星空,看到电影里那些鲜活的人和事。”王玉婵说。
  去年7月主题党日活动期间,她特意选择了红色题材电影《觅渡》。为了讲好这部片子,她反复观看了十几遍,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从人物的语气、神态,到场景的切换、背景音乐的起伏,都一一标注清楚。
  “瞿秋白身着囚服,站在狱中的窗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神平静而坚定……”讲述到动情处,王玉婵的声音忍不住哽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停顿了一下调整情绪,继续自己动情的讲述。而在影厅里,没有一丝嘈杂,那些闭着眼睛的观众,有的悄悄擦着眼泪,有的紧紧攥着拳头,当王玉婵的讲述结束时,现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那是共鸣,是感动,更是对视障文化权益被温柔守护的最好回应。
  在王玉婵看来,讲电影最难的,不是记住剧情,而是学会“换位思考”。“我们普通人习以为常的画面,对他们来说都是陌生的。”她告诉《法治日报》记者,刚开始讲述时,她常常会忽略细节,比如演员的表情变化、肢体互动,或是场景的切换,直到有一次,一位视障观众轻声问她:“王老师,刚才那个人的表情,是开心还是难过呀?”
  从那以后,王玉婵便养成了细致观察的习惯。比如在讲述《博物馆奇妙夜》时,她会把电影里的博物馆模型小人,比作视障观众熟悉的手指头大小,还会描述小人的衣着、动作,让他们能清晰想象出人物的模样。
  “你提供的信息越详细,他们在脑子里整合出的画面就越完整,就越接近于‘看到’电影本身。”王玉婵说,如今,除了讲电影,她在参加志愿活动时,还会不厌其烦地给视障人士描述周围的环境,告诉他们路边的花是什么颜色、旁边的树有多高,帮他们一点点拓宽对世界的感知。
以爱为灯
二十余载讲述陪伴

  在心目影院,还有很多像王玉婵一样的志愿者,用1300余场的坚持,为视障群体点亮了一盏盏“光影之灯”。心目影院的创始人郑晓洁,至今还记得2004年的那个下午——一位视障朋友来家里做客,当时家里正在播放电影《终结者》,那位朋友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画面里的声音,却时不时露出茫然的神情,最后轻声说,他从来没“看”过电影。
  郑晓洁和丈夫王伟力一时动容,决定试着为他讲述电影情节。“我们当时讲得乱七八糟,语速忽快忽慢,还总忘了描述细节,生怕他听不明白。”郑晓洁回忆道,电影结束后,那位朋友一下子抱住王伟力,兴奋得转圈。“你一讲,那些看不见的画面好像就活了,原来电影这么好看!”朋友说。
  这是他们夫妻俩第一次讲述电影。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件事,我们要坚持做下去。”2005年,心目影院在北京市鼓楼西大街的一个小院里,举办了第二场电影讲述活动,没有专业的设备,没有充足的经费,只有郑晓洁夫妇和几位志愿者,还有十几位视障观众。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从最初的几个人,到如今的近百位志愿者、数十位固定观众,这里早已成为视障群体的精神家园。
  2018年,为了让视障观众能“看”到最新的院线电影,心目影院告别了陪伴视障观众十多年的小院,搬进了保利国际影城。
  郑晓洁告诉记者,对很多视障人士来说,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电影,更是为了走出家门,和同龄人交流,感受社会的温暖。有的视障人士,从顺义换乘两趟地铁,单程近两个小时赶来,一路上,地铁工作人员会主动搀扶,陌生人会热心帮忙;有的从房山、昌平出发,哪怕路程遥远,也从未缺席。而心目影院,也不会让他们失望——这里有专业的讲述志愿者,有温暖的陪伴,更有平等的尊重,让他们在光影的世界里,感受到自己被重视、被关爱。
以暖为光
传递温暖照见希望

  陈国月,是心目影院最早的观众之一,也是这场文化助盲行动的见证者。他刚出生时视力就只有0.01,只能感受到眼前微弱的光感。
  2005年,在心目影院“看”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电影后,陈国月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从那以后,这里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二十年来,他看了近千场电影,那些通过语言勾勒出的画面,丰富了他的内心世界,也给了他生活的勇气——他不再害怕出门,开始主动和身边的人交流,也因此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2017年7月,陈国月“看”完电影,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给郑晓洁,信封有些破旧,里面是他平日节省攒下的一千元钱,每一张纸币都被揉得有些发皱。“这是我捐给心目影院的,虽然不多,但我想为这里出一份力。是这里让我感受到了温暖,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我也想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他的声音很朴实,却让人动容。
  当被问及心目影院对他的意义时,陈国月笑着说:“它在我的生活里扎下了根,就像空气和水一样,不可缺少。”电影讲述结束后,影厅里的观众三三两两走出影院,陈国月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由四根盲杖绑在一起的“特制盲杖”,穿着带有反光条的马甲,步伐从容而坚定。他走到一旁的座位上,从包里拿出面包,慢慢吃着,还不时和身边相熟的视障朋友闲话家常,脸上满是从容与惬意——那是被文化滋养的模样,是被善意温暖的模样,更是视障群体文化权益得到切实保障最有力的证明。
  没有耀眼的光影,却有温柔的声音;没有清晰的画面,却有滚烫的善意。那些志愿者的讲述,不是简单的情节复述,而是为视障群体架起的一座桥梁,让他们走出狭小的世界,触摸光影的美好,感受社会的温暖。心目影院的灯光会一直亮着,志愿者的声音会一直温暖着,那些藏在语言里的光亮,会陪着每一位视障朋友,稳步前行,遇见更多属于自己的美好与希望。
漫画/李晓军  

记者手记
  走进心目影院的这一天,虽然没有震撼的镜头,却有无数个温柔的瞬间,刻进了我的心里。这场关于“用语言点亮光影”的探访,让我真切看到,视障群体的文化权益保障,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国家、机构与每一位志愿者,用坚守与善意共同织就的温暖网络。
  从文化和旅游部等部门出台相关政策,将视障群体文化权益纳入公共文化服务均等化,为文化助盲划定方向、筑牢根基,到心目影院二十多年如一日的坚守,从一个小院里的偶然尝试,成长为视障群体的精神家园,再到王玉婵、杨宇等无数志愿者的默默付出,用细致的讲述、真诚的陪伴,为视障朋友打开通往光影世界的大门,每一次努力,都在打破黑暗的壁垒,传递文化的温度。
  我看到,视障朋友们从不愿走出家门到主动奔赴一场场光影之约,从孤单落寞到从容自信,他们的改变,是对这份努力最好的回应;我也看到,地铁工作人员的搀扶、陌生人的援手、志愿者的坚守、机构的深耕,还有国家政策的护航,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让“平等享有文化权益”不再遥远。
  这场探访,让我更加坚信,文化助盲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一场双向的温暖奔赴。未来,愿有更多人加入这个行列,愿更多公共文化机构向视障群体敞开大门,愿政策的善意持续落地,愿每一位视障朋友,都能在语言的光影里,自由感受文化的魅力,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在温暖与光亮中,奔赴更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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