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樵：法治进步关乎每一个公民的福祉

　　□　本报记者 张晨

　　3月的北京，进入全国两会时间。一场纷纷扬扬的春雪中，张雪樵的身影出现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这位全国政协委员、最高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用一贯的沉稳讲述着法治故事。
民生账本
　　在张雪樵的词典里，“账”是一个高频词。
　　“在履行公益诉讼检察职责时，不仅要算好‘法律账’，更要算好‘政治账’‘公益账’‘民生账’。”他说。
　　就在全国两会召开前夕，最高检举行了一场以“食药安全益路行”为主题的新闻发布会，张雪樵出席并通报情况。“迎两会”的主题与张雪樵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紧密相连。在那次发布会上，他谈到社区团购的食品安全、基层医疗机构的药品监管、食用农产品的质量检测——这些看似琐碎的议题，恰恰构成了普通人的日常。
　　“习近平总书记谆谆教导：中国式现代化，民生为大。”他说。
　　在他关注的诸多议题中，无论是个人信息保护，还是公益诉讼立法，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目标——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
　　《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公益诉讼法（草案）》已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针对“检察公益诉讼制度以前就有，为什么还需要一部专门法？”“新法案件范围有何变化？”“立法将如何推动公益诉讼更好保护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等公众关切，张雪樵在解读立法背后的深意时说：“法治的进步，关乎每一个公民的福祉。”
　　“为什么说中国的行政公益诉讼制度是世界首创，并且成功立足、快速发展？因为我们的‘一府两院’都是在党的领导下，由人民代表大会产生的国家机构，都负有维护公共利益的职责使命，而不存在根本利益的矛盾冲突。”张雪樵引用孔子的话：“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又引用《道德经》的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行政公益诉讼制度设计充分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天下无讼、以和为贵’等价值追求，不以提起诉讼作为解决公益损害问题的必要方式，也不以法院作出裁判、强制执行作为实现公益保护诉求的终局状态，而是将审前实现公益保护目的作为优先目标，从磋商到检察建议再到提起诉讼梯次监督，以最低司法成本和最高效率解决法治政府建设中的堵点难点。”他说。
勿以善小而不为
　　张雪樵最热衷办理的，不是那些轰动全国的大案要案，而是“小人物的小案子”。广西蒙山，74岁的个体户曾某因销售一瓶78元的过期葡萄酒，被处以5万元罚款，历经一审、二审、再审未结。“5万元罚款对一个困难家庭来说难以承受，如果处罚过当，不仅不符合法治精神，也不利于营造守法风尚。”在张雪樵到当地主持的公开听证会上，双方达成谅解，行政部门赶在农历除夕前返还了已经执行到账的5万元。
　　“涉案的行政处罚或者处理决定大多是行政机关习以为常的执法方式、习惯，行政机关很担心一旦败诉会引起群仿效应。但行政诉讼监督是当事人的最后一次救济机会了，更需要检察机关坚持客观公正立场，在法治政府建设和司法公正范畴中，从没有大案小案之分。”他说。
　　作为主办检察官，张雪樵2021年主持胡某生等6名董事与斯曼特公司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案的互联网公开听证。经审查，检察机关认为原再审判决存在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向最高人民法院抗诉。去年，最高人民法院采纳检察机关抗诉意见，改判胡某生等3人作为公司第一届董事会董事，在未尽催缴义务的过错范围内，对公司损失的10%共同承担赔偿责任，其他3人作为公司第二届董事会董事，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案被最高检评为2025年十大法律监督案例，被中国行为法学会评为2025年十大法治事件。
　　“公司董事、监事等高管人员俗称‘白领’，是‘蓝领’阶层的职业梦想。但实践中，不少中小企业的董事、监事是因为公司章程对高管人员的结构性需求拉来凑数的，实际并不参与公司管理。如果脱离法律依据，让凑数的普通员工承担与他所获薪酬及家庭财产极不匹配的巨额债务，因公司破产而顷刻陷入‘灭顶之灾’，这不仅不公平，还会让‘蓝领’阶层谈‘白’色变，对公司制度失去信心，从而影响作为市场经济基石的现代公司制度的健康发展。”张雪樵告诉《法治日报》记者：“两高合力启动再审，改变了原审认定的赔偿连带责任，而判决部分董事承担与其过错相当、违反勤勉义务的相应责任，这一结果维护了涉事董事的合法权益，也厘清了公司治理中董事勤勉义务与责任的法律边界，以首创性判例推动了公司法相应条款的修订，填补了立法空白。”
时代之问
　　全国两会期间，张雪樵的日程排得很满。除了接受媒体采访，他还要参加审议，准备委员提案。问起今年的提案，张雪樵告诉记者：“提案不只是发现问题、一提了之，而应该着眼于解决问题。2024年全国两会时，我把珠江流域船舶污染治理的建议作为提案。经过最高检珠江专案的办理，现在广东广西界内珠江流域的所有码头都建成了船舶污染收集转运处置设施。2025年全国两会时，我的提案是社区团购食品安全问题的治理建议。去年最高检开展的社区团购专项监督啃下了最难的‘硬骨头’，即在平台经济监管范畴内，率先确立了平台企业对商品销售的‘首负责任’。”今年全国两会，张雪樵关注中央企业完善生态环境监管体系问题，建议通过信息化建设及科技赋能，推动央企国企依托生态环境法典的实施加快绿色转型。
　　在张雪樵看来，互联网社会、数字时代除了充分发掘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等数字“红利”外，还必须重视个人信息保护。“网络违法犯罪的危害性、渗透性、隐蔽性，以及惩治规制的复杂性和艰巨性给互联网社会、数字时代的法治建设提出了重大挑战。”张雪樵介绍，2025年全国检察机关统一应用涵盖刑事、民事、行政、公益诉讼四大检察所有监督职能的837个大数据监督模型，从海量数据中筛选出曾有重大违法犯罪嫌疑的异常数据，进而精准高效锁定办案目标。
　　“自从2021年个人信息保护法赋权开展检察公益诉讼以来，检察机关牢牢把握公民个人信息有效保护与正当必要合理规范利用这两者之间有机统一的法治要求，办理相关公益诉讼案件2万多件。”张雪樵列出三点：一是除害群之马，重点惩治侵犯公民个人信息权益的非法牟利活动以及黑灰产业链；二是促良法善治，引导构建个人信息“谁拥有，谁保护”的责任体系和法律秩序；三是聚焦快递物流、扫码消费等高风险场景，为此最高检指导地方检察机关以行政辖区为单位，集中力量来开展类案监督，着力推动形成政府企业和社会公众共同参与、合力保护公民个人信息权益的良好环境。
　　张雪樵没有使用艰涩的法言法语，而是用最朴素的语言呈现公平、正义、民主、法治、环境、安全等时代之问。那些被泄露的个人信息、被侵犯的隐私权，在他眼中不是抽象的法益，而是指向活生生的人——是每一个在数字时代感到不安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