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四盆炭火暖山村

图为“警民共商会”现场。
□ 文杰 文/图
黔东的深冬,冷得有些蛮横。大寒刚过后的一个傍晚。看了一眼手机,气温已经跌到了零下1摄氏度。石阡县公安局聚凤派出所教导员罗旭东、副所长吴朝照、辅警龚坤以及乡综治办、司法所、妇联的工作人员裹紧了棉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贵州省石阡县聚凤乡枫香屯村的水泥路上。
今晚,我们不在暖和的办公室里值班,而是要把“办公桌”搬到村里的院坝上。
没有话筒,没有讲台,也没有明亮的会议室。村党群服务中心的院坝里,临时拉了两盏昏黄的白炽灯。灯下,四盆红彤彤的炭火正吐着火舌,二十来条高矮不一的农家板凳围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四十多位乡亲已经到了。大家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交织成一团团白雾。这是一场关于平安与团圆的“警民共商会”,在这冰凉的水泥地上,我们要和乡亲们一起,把心焐热,把年过好。
不设防的“龙门阵”
“乡亲们,天冷,辛苦大家跑一趟。”
晚上七点半,罗旭东率先站起身。他没拿笔记本,而是先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大嗓门里带着浓重的乡音:“今晚咱不开长会,也不讲大道理,就拉拉家常,摆摆‘龙门阵’。说说咱们枫香屯眼前的事、操心的事、麻烦的事。”
这句开场白,就像往火盆里扔了一把干柴,气氛“腾”地一下就活泛了。
在基层干久了,我们深知,老百姓最怕那种高高在上的“宣讲”。你得坐下来,坐在低处,甚至坐在火盆边烤得脸发烫,他们才愿意把你当自己人,掏心窝子。
“罗教导,我先说一句。”50岁的敖华强紧了紧外套,打破了沉默,“这几天,外面打工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村里车多了,晚上黑灯瞎火的,就怕有个磕碰。”
吴朝照立刻翻开随身的警务日志本,记下了这一笔。抬头接过话茬:“敖大哥,这事儿说到点子上了。我们这次来,头一桩就是这事。最近夜间巡逻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特别是周末和赶集日。另外,村口那几个急弯的反光镜,明天我们就去检查,坏了立马换。”
吴朝照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被炭火映红的脸,诚恳地说:“但这事光靠警察不够,还得靠大家。家里的娃回来了,多念叨一句:开车不沾酒。现在的年轻人,有的回来开个车,山路十八弯也敢踩油门,这得管。”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从电信诈骗的花样翻新,聊到寒假孩子沉迷手机游戏;从山路的急弯,聊到可能冒头的赌博暗流。
我坐在板凳上,侧身倾听,不时在膝盖上写写画画。火盆里的炭火越烧越旺,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溅起来,像极了这乡村里琐碎却鲜活的日子。在这种没有任何隔阂的交流中,我强烈地感受到:所谓的“治理”,其实不是冷冰冰的管控,而是无数个这样面对面的瞬间,是两双粗糙的大手握在一起的温度。
炭火旁的“断案”
正聊得热火朝天,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借着灯光,我们看见村民阿标和他媳妇刘大姐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两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阿标黑着脸,刘大姐眼眶泛红,显然刚吵过架,还在气头上。
“来,正好大家都在,有事坐下说,别憋在心里。”罗旭东主动起身招呼。
原来,快过年了,家里的琐事突然多了起来。下午两口子因为家务分担和孩子教育的问题,几句不对付,吵翻了天,甚至动了手。阿标觉得自己在外面挣钱辛苦,回家还要受气;刘大姐觉得家里里外外全靠她,男人回来就当甩手掌柜。
我们没有急着评判对错,而是让龚坤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递到手里。
“这茶烫手,先暖暖。”罗旭东语气温和,“快过年了,一家人的劲儿,得往一处使。吵赢了道理,输了感情,划不来。”
吴朝照接着话头,没有搬出法条硬压,而是从情理入手:“阿标,你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不容易,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这个家热热乎乎的吗?嫂子在家带娃守家,这份辛苦不比你搬砖轻松。”
“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边的!”旁边一位年长的阿婆也插了嘴。
“都退一步,多想想娃娃。”
周围的乡亲们也纷纷做起了“和事佬”。这种“七嘴八舌”的劝解,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它构成了乡村特有的舆论场和道德约束力。
渐渐地,阿标低下了头,手里的纸杯被捏变了形。过了好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妻子,声音低了八度:“我脾气是急了点……你在家确实辛苦。”
刘大姐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别过脸去,语气却软了:“你也不容易……我就是想你有事好好商量,别总吼。”
大概半个小时,一场眼看就要激化的家庭风暴,就在这炭火边、板凳上,消融于无形。看着夫妻俩并肩坐下的背影,我内心忽有所动:法律的刚性,在基层往往需要包裹在人情的柔性里才能真正落地。
守住那个“1”
夜越来越深,寒气顺着领口往里灌,但没人起身离开。议题,也从家长里短,慢慢转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光靠我们几条腿,跑不完这大山里的村村寨寨。大家的眼睛和耳朵,才是最灵的‘探头’。”吴朝照合上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坦诚地对大家说。
“以前总觉得警察就是抓坏人的,看着怕。今晚看你们冻得跺脚还在记我们的事,心里暖。”蒲大伯的一句话,让我鼻子有些发酸。
村支书杨秀成做了一个比喻:“平安是前面的‘1’,挣钱、盖房、买车是后面的‘0’。没有平安这个根基,日子过得再红火也不踏实。派出所带着我们开这个会,就是帮我们把这个‘1’立稳了。”
这句话,在冬夜的空谷里显得格外响亮。
灯光与警徽
晚上九点半,“共商会”接近尾声。
大家陆续起身,板凳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龚坤还在最后叮嘱大家注意防火,并承诺这样的会以后会常开,轮流到各个寨子开。
我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回头看了一眼。两盏白炽灯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光线昏黄,却把警徽照得锃亮。
院坝渐渐空了,但那些关于安全、关于体谅、关于如何把日子过好的对话,好像还热乎乎地留在空气里。我收拾着炭盆,里面还有未烬的星火。那一刻我深深觉得,我们基层民警的工作,有时就像这冬夜添炭——未必能驱散所有的严寒,但只要肯俯下身,走进这院子里,点起火、聚拢人,就能让一方人心,暖暖和和地,看见光亮,看见希望。
(作者系贵州省石阡县公安局特警队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