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体的机遇与边界
□ 王延川
近期,名为Moltbook的网站聚集了约15万个智能体,引发全球热议。有消息称:这些智能体在社区内共享信息、讨论观点、相互点赞,发布的帖子中不乏调侃甚至声讨人类的内容。这个智能体“朋友圈”仅对人类开放旁观权限,人类无法参与其中。有人担忧,这些智能体是否会组建机器人国家、构建自身文明,更有人发出感慨:“AI活过来了,人类被边缘化了,我们正在见证历史。”
2024年11月25日,美国Anthropic公司发布模型上下文协议,该协议让大语言模型能够连接数据源。自此,从功能层面而言,智能体超越了仅能进行语义输出的大语言模型,从只能在实验室中完成感知、推理和行动的系统,转变为可调用外部工具、自主完成复杂任务的系统。基于这一重要技术突破,2025年也被业界称为“智能体元年”。
尽管智能体已从实验室走入现实应用,但关于其定义,学界尚未形成理论共识。原因主要有三:一是智能体发展迅猛,目前仍处于未定型阶段;二是智能体核心技术路径存在差异,多数人认可大语言模型是智能体的“大脑”,但也有观点认为,基于规则及神经网络的系统也应归入智能体范畴;三是与智能体相似的系统(如具身智能等),未来是否会与智能体走向融合,仍未可知。有人提出,对智能体的认知应从其特征入手,但面对诸多艰深繁杂的技术名词,不少人难免望而却步。
解码“代理型AI”
理解一个概念,最好的方式是回归其本意。智能体的英文为AI Agent,亦有Agentic AI之称,中文可译为“人工智能代理”或“代理型人工智能”。其核心定位是作为“代理”存在——本应由人类完成的事务,可交由智能体代为执行。这一定位,使得智能体与人工智能家族中的专家系统、机器学习、大语言模型等产生了本质区别。
现有人工智能的核心功能多为语义输出,表现为“你问我答”的模式,本质是人类与机器的直接互动;而智能体突破了单纯的人机关系,充当起人与人之间的中介,其执行任务的过程及结果,会直接影响人与人的关系及利益。
现实中已出现智能体作为代理的案例,其中一则反面案例颇具代表性。2022年,加拿大男子杰克·莫法特为出席祖母葬礼购买机票时,向航空公司聊天机器人咨询是否可享受丧亲折扣,机器人告知其可在旅程结束后申请。然而,莫法特事后申请折扣时遭拒,航空公司称其网站乘客须知中明确规定“已完成的旅程不允许退款”。
自主与交互两大特点
作为代理的智能体,在功能上与其他人工智能形成分野,这些特殊性正是理解智能体的关键所在。
其一,自主执行概括性任务。相较于智能体,现有人工智能更像是“信使”——信使的任务具体而明确,例如“将这封信交给某人”,需严格遵循委托人指令,是纯粹的工具,无任何自由裁量权;而代理的任务多为概括性,例如“代为采购一套机器设备”,委托人无法下达细致指令,代理可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拥有较大自由裁量权。
现有人工智能无法完成这类概括性任务,而智能体具备一定规划能力,能将概括性任务拆解为多个具体子任务,按步骤推进完成,这一特性与人类处理复杂事务的逻辑相似。以“招聘职员”这一概括性任务为例,智能体会自主拆解为“审核申请人是否符合入围条件”“对入围者排序筛选”“确定录取人选”等子任务,全程无需人类针对每个子任务下达指令;而现有人工智能招聘系统,需人类对每个子任务分别下达指令,才能逐一完成决策。由此,智能体不再是亦步亦趋追随人类的工具,而是具备一定“自主性”的系统。
其二,与环境交互并实现自动进化。现有人工智能基本不与外部环境交互,例如向某大语言模型提问时,它仅能在自有数据资源范围内作答,若超出该范围,要么直言“不知道”,要么生成虚假信息。而智能体作为代理,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常与外部环境互动:当无法依靠自有数据完成任务时,会主动借助搜索引擎等外部工具获取信息。这种与外部环境的持续交互,促使智能体不断学习,优化自身参数、工具使用方式及任务策略,进而提升对环境的适应性。
智能体除了独立完成人类交付的任务,还能通过交互协作攻克复杂任务。例如,某大学以大语言模型作为语义理解底座,对多个智能体进行真机协同控制,开展智能体协作系统实验。当实验人员发出“我饿了,去拿点吃的”指令后,大模型驱动的协同控制平台立即对任务进行语义解析与动态分配,调度无人机、机械狗及机械臂协同执行:机械狗检测房门状态并将门打开,无人机集群飞至实验室外的食品放置处,机械臂将食物放入篮子,最终由无人机集群携带篮子返回实验室。
智能体的普遍应用也引发了一些法律问题,亟待解决的是智能体带来的责任缺口。智能体致人损害会面临这样的追责困境:开发者抗辩系统为合格产品,若有问题可能源于系统自动进化;使用者抗辩系统不可控制,且造成的损害结果无法合理预见;理论上智能体可以负责,但其作为没有意识和财产的机器,事实上无法承担责任。该问题已引起全球法学界及法律实务部门的高度关注。
智能体目前发展的局限性
但目前这类交互协作仅能在少量智能体之间实现,且多为“一对一”的单线关系。而大型社群的形成,不仅需要“一对一”交互,更依赖“一对多”“多对多”的复杂交互网络。因此,就智能体现有交互水平而言,组建大型社群尚不成熟,更谈不上建立国家、构建自身文明。有研究对Moltbook网站上6159个活跃智能体发布的13875条帖子进行统计分析,发现高达93.5%的评论无任何回复,内容高度模板化,缺乏真实有效的双向交流,这种状态并非智能体间的紧密互动,更像是六千多个机器人在“自说自话”。
智能体能够与外部环境交互、自主执行概括性任务,无疑是人工智能发展的重要节点。借助工具完成任务的特性,让智能体更贴近人类。但智能体与人类的这种趋同仅停留在形式层面,尚未构成真正的智能革命。一方面,智能体尚未成为通用机器系统,仍局限于特定领域执行任务;另一方面,智能体缺乏人类所具备的意识、情感与意志,和现有人工智能一样,它对自身执行的任务毫无认知,无法感知其意义。这些局限性决定了它难以发展为超级人工智能,更不会对人类构成实质性威胁。
(作者系西北工业大学教授、陕西省法学会互联网法律与治理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