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5日 上一期 下一期
3上一篇  4下一篇  
返回本版列表    点击率:  字体: 放大  默认  缩小  
阅读与写作
8 8/8 7 8 ****处理标记:[Page]时,数据源为空。 **** > >| PDF版
本版面文章
· 何种“看病”算消费?
· 对抗
· 法庭上
· 莫待铁门“哐啷”时
· 廉亭侧畔听汉风
· 守望相助

对抗

( 2026-01-25 ) 稿件来源: 法治日报阅读与写作
  □ 何能高
  
  这已经是美娥第五次进京了。
  这一站是最高人民法院。在美娥的认知里,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理”字所在地。她坚信,那个困扰她两年的死结,在这里能被一只大手解开。
  接待室里,空调的风有些凉。坐在对面的是法官助理老高,中年人,眉目温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沉静。他手里翻着的,是美娥那厚厚一沓的“冤情”。
  美娥盯着老高的手,思绪却飘回了那个闷热的午后。
  那时的美娥,还是镇上有名的“铁娘子”。自从丈夫大壮做生意亏本、离婚跑路后,她一个人像头护崽的母兽,把一双儿女拉扯到初中毕业,肩上才稍稍一轻。儿子小航考上技校那天,她以为苦日子离熬到头又近了一步。谁知,学校的一个电话,把天捅了个窟窿。
  其实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孩子间的打闹。小航扛走了后排女生晓虹的课桌,晓虹用手拍了几下小航的头,并无大碍。小航被晓虹父母送到医院后,医生只是开了点药就让小航母子回家。医院的诊断书写得明明白白:软组织轻微挫伤。
  但在美娥眼里,那是天大的欺凌。“我的儿子,从小连我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凭什么让人欺负?”
  她不要道歉,她要赔偿。她冲进学校,张口就要五万元。校长被缠得没法,私人掏出三万块钱摆在她面前,近乎哀求:“钱给你,只要你别再闹,别再发视频。”
  看着那三沓红票子,美娥心动过一秒。但随即,一种更深的恐惧和贪念攫住了她——这三万元能保儿子一辈子吗?既然能给三万元,是不是说明他们理亏,能给更多?
  “这点钱能把我儿子养到80岁吗?”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却没看到校长眼里熄灭的光。
  随后是报警、立案、审判。敲诈勒索罪(未遂),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判错了!我是受害者,怎么成了罪犯?”美娥不服。她开始对抗,从县里抗到市里,从省里抗到北京。她在网上发视频,声泪俱下,网友的怒火曾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我看完了。”老高的声音把美娥拉回现实。
  “法官,您得给我做主。明明是学校欺负人……”美娥身子前倾,急切地等待着那个“翻案”的奇迹。
  老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指着案卷里的一行字:“大姐,事情经过很清楚。孩子被打,医药费几十块,你索要几万元,还以曝光要挟,这在法律上,过界了。”
  “怎么连您也这么说?”美娥“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这里可是最高法啊!怎么能和县里法院说得一样?”
  老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大姐,因为全中国的法官,学的、用的都是同一部刑法。只要依据法律,在这个国家,无论你在哪一级法院,听到的答案,只能是一样的。”
  美娥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对话,唯独没想过这一种。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一刺,那个支撑她对抗了无数个日夜的巨大气球,“噗”的一声,泄了气。
  没有惊堂木,没有咆哮,只有这一句常识般的真理。
  从北京回来后,美娥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她发现自己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劲头没了。那个让她热血沸腾的“对抗目标”消失了,生活突然露出了原本粗砺、琐碎的面目。
  她开始看什么都不顺眼,却又无力改变。夜深人静时,看着熟睡的儿女,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袭来。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该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了?
  她自己也怔住了。那一刻她忽然懂了——原来这些年所有的愤怒、奔波、不甘,或许都只是在对抗心里那份无人可依的慌张。
  窗外,月色如水,法治的经纬线依旧严丝合缝地笼罩着这片土地,不因一人的悲喜而移易分毫。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