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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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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铁川 （河南大学法学院教授）
中国传统文化重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邻里文化虽然没有列入“五伦”（即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之中，但地位之重要仅次于“五伦”。其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远亲不如近邻重要。谚语有“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和得邻里好，犹如拾片宝” （《增广贤文（精读本）》）。这两句谚语都是强调要搞好邻里关系。第一句谚语用“远水难救近火”做比喻，说明邻里关系比亲戚关系还重要。发生危难时，远方的亲戚不如近处的邻居，就好像发生火灾时，远处的水救不了近处的火。《韩非子·说林上》讲述这样一个故事：鲁穆公想依赖晋国和楚国，以对付邻近的齐国。一位大臣劝说鲁穆公：“失火而从海里取水来救，海水虽然很多，但远水不救近火。”这是比喻远处的缓慢，不能解决眼前的急难。明朝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三也说：“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第二句谚语用宝物做衬托，表明同邻里相处得好，就像捡到了一块宝贝。这两条谚语阐述了邻居的重要性。
中国古代还有“非宅是卜，唯邻是卜”的谚语，意指在选择住宅时不应仅关注宅院本身，而应以邻居的优劣作为首要考量，体现择邻重于择宅的传统居住观念。该谚语出自《左传》，在《古今俗语集成》等工具书中均有收录。它们记载了晏婴的这样一件事情：齐景公利用晏婴出使晋国之机，拆掉晏婴的旧宅，建造了一处新宅。晏婴归国后坚持恢复原宅，迎回了旧邻，并指出“非宅是卜，唯邻是卜”。这成为成语“卜宅卜邻”的出处，现代仍以“择邻而居”等成语传承其核心思想。
第二，邻里之间要团结互助，这是一项法定义务。《孟子·滕文公上》记载周朝实行井田制：“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这里就体现了互相帮助的习俗。宋代袁采在《袁氏世范·治家》中提出“居宅不可无邻家，虑有火烛，无人救应……至于邻里乡党，虽比宗族为疏，然其有无相资、缓急相倚、患难相救、疾病相扶，情义所关，亦为甚重”。汉代符融的妻子去世时，由于家境贫困无法承担丧事，周围的邻居纷纷伸出援手，为他购买丧服和棺材；唐代杜甫对其一位邻居老妇每年秋天到他院里摘些枣子充饥，从不阻止。后来，他搬走后，还特意写诗劝亲戚们去除篱笆，以照顾老妇。
中国古代把团结互助规定为法律义务。例如，《唐律·杂律》（总第四百三十三条）规定，看见起火，应告知而不告，应扑救而不救，比失火人之罪减二等处罚。《唐律疏议》解释说，看见起火，烧公家或私人的房屋、住宅、财物的，都须告知着火所在地及邻近的人一起扑救，如不告也不救，比失火罪减轻二等处罚。对私家见火起，不告不救，笞三十。《唐律·捕亡律》（总第四百五十六条）规定，凡邻里遭强盗及杀人之事，受告知而不救助的，处杖刑一百；听见而不救助的，减轻一等。因力量及情势所限不能前去救助的，应立即报告就近官吏，如不报告的，也以受告知不救助论处。报官吏不立即做救助的，处徒刑一年。《唐律疏议》解释说，依照《周礼》“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既然是同一村落，邻里相连。有遭强盗及发生杀人之事的，都需传告，立即救助，如受告知而不救助的，杖一百，虽然未接到传告，听见声响而不救助的，减轻一等，杖九十。因力量与情势所限不能救助的，是指贼人强而援救人少或者都是老幼病弱，不能前去救援的，要立即报告就近官吏。如不报告的，也依受告知不救助之罪处罚。
第三，邻里之间遇到纠纷要互谅互让。清朝康熙年间，安徽桐城人张英当上了大学士，邻居吴氏欲侵占他的宅边地，家人驰书北京，要张英凭官威压一压吴氏气焰。谁知张英却回诗一首曰：“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意思很明白：退让。家人得诗，主动退让三尺。吴氏闻之，受到感动也后撤三尺，三加三等于六，形成了“六尺巷”。此故事反映了社会对通过互谅互让解决纠纷方式的赞同。
第四，邻里之间不要搬弄是非。谚语有“家中不和邻里欺，邻里不和说是非”（《增广贤文（精读本）》）。这是劝告人们应该珍惜家庭关系和邻里关系，并注意家庭关系对邻里关系的影响，家庭不和睦，就会被邻里欺负，邻里之间不和睦，就会搬弄是非。
法律不仅是阶级意志的体现，同时还是民族精神的结晶。我国民法典对团结互助的中国传统邻里文化做了许多创造性转化。例如，民法典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第二百九十条第1款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应当为相邻权利人用水、排水提供必要的便利；第二百九十一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对相邻权利人因通行等必须利用其土地的，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第二百九十二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因建造、修缮建筑物以及铺设电线、电缆、水管、暖气和燃气管线等必须利用相邻土地、建筑物的，该土地、建筑物的权利人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第二百九十三条规定，建造建筑物，不得违反国家有关工程建设标准，不得妨碍相邻建筑物的通风、采光和日照；第二百九十五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挖掘土地、建造建筑物、铺设管线以及安装设备等，不得危及相邻不动产的安全；第二百九十六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因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等利用相邻不动产的，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以上民法典中对相邻关系的法律规定，“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是一种主动履行的积极义务，“不得”是一种不作为的消极义务，体现了对相邻权利人的合法权益的尊重，增进的是邻里之间的团结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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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传统邻里文化在民法典中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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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11-12 ） 稿件来源： 法治日报法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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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铁川 （河南大学法学院教授）
中国传统文化重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和谐，邻里文化虽然没有列入“五伦”（即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之中，但地位之重要仅次于“五伦”。其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远亲不如近邻重要。谚语有“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和得邻里好，犹如拾片宝” （《增广贤文（精读本）》）。这两句谚语都是强调要搞好邻里关系。第一句谚语用“远水难救近火”做比喻，说明邻里关系比亲戚关系还重要。发生危难时，远方的亲戚不如近处的邻居，就好像发生火灾时，远处的水救不了近处的火。《韩非子·说林上》讲述这样一个故事：鲁穆公想依赖晋国和楚国，以对付邻近的齐国。一位大臣劝说鲁穆公：“失火而从海里取水来救，海水虽然很多，但远水不救近火。”这是比喻远处的缓慢，不能解决眼前的急难。明朝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三也说：“只是远水救不得近火。”第二句谚语用宝物做衬托，表明同邻里相处得好，就像捡到了一块宝贝。这两条谚语阐述了邻居的重要性。
中国古代还有“非宅是卜，唯邻是卜”的谚语，意指在选择住宅时不应仅关注宅院本身，而应以邻居的优劣作为首要考量，体现择邻重于择宅的传统居住观念。该谚语出自《左传》，在《古今俗语集成》等工具书中均有收录。它们记载了晏婴的这样一件事情：齐景公利用晏婴出使晋国之机，拆掉晏婴的旧宅，建造了一处新宅。晏婴归国后坚持恢复原宅，迎回了旧邻，并指出“非宅是卜，唯邻是卜”。这成为成语“卜宅卜邻”的出处，现代仍以“择邻而居”等成语传承其核心思想。
第二，邻里之间要团结互助，这是一项法定义务。《孟子·滕文公上》记载周朝实行井田制：“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这里就体现了互相帮助的习俗。宋代袁采在《袁氏世范·治家》中提出“居宅不可无邻家，虑有火烛，无人救应……至于邻里乡党，虽比宗族为疏，然其有无相资、缓急相倚、患难相救、疾病相扶，情义所关，亦为甚重”。汉代符融的妻子去世时，由于家境贫困无法承担丧事，周围的邻居纷纷伸出援手，为他购买丧服和棺材；唐代杜甫对其一位邻居老妇每年秋天到他院里摘些枣子充饥，从不阻止。后来，他搬走后，还特意写诗劝亲戚们去除篱笆，以照顾老妇。
中国古代把团结互助规定为法律义务。例如，《唐律·杂律》（总第四百三十三条）规定，看见起火，应告知而不告，应扑救而不救，比失火人之罪减二等处罚。《唐律疏议》解释说，看见起火，烧公家或私人的房屋、住宅、财物的，都须告知着火所在地及邻近的人一起扑救，如不告也不救，比失火罪减轻二等处罚。对私家见火起，不告不救，笞三十。《唐律·捕亡律》（总第四百五十六条）规定，凡邻里遭强盗及杀人之事，受告知而不救助的，处杖刑一百；听见而不救助的，减轻一等。因力量及情势所限不能前去救助的，应立即报告就近官吏，如不报告的，也以受告知不救助论处。报官吏不立即做救助的，处徒刑一年。《唐律疏议》解释说，依照《周礼》“五家为邻，五邻为里”，既然是同一村落，邻里相连。有遭强盗及发生杀人之事的，都需传告，立即救助，如受告知而不救助的，杖一百，虽然未接到传告，听见声响而不救助的，减轻一等，杖九十。因力量与情势所限不能救助的，是指贼人强而援救人少或者都是老幼病弱，不能前去救援的，要立即报告就近官吏。如不报告的，也依受告知不救助之罪处罚。
第三，邻里之间遇到纠纷要互谅互让。清朝康熙年间，安徽桐城人张英当上了大学士，邻居吴氏欲侵占他的宅边地，家人驰书北京，要张英凭官威压一压吴氏气焰。谁知张英却回诗一首曰：“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意思很明白：退让。家人得诗，主动退让三尺。吴氏闻之，受到感动也后撤三尺，三加三等于六，形成了“六尺巷”。此故事反映了社会对通过互谅互让解决纠纷方式的赞同。
第四，邻里之间不要搬弄是非。谚语有“家中不和邻里欺，邻里不和说是非”（《增广贤文（精读本）》）。这是劝告人们应该珍惜家庭关系和邻里关系，并注意家庭关系对邻里关系的影响，家庭不和睦，就会被邻里欺负，邻里之间不和睦，就会搬弄是非。
法律不仅是阶级意志的体现，同时还是民族精神的结晶。我国民法典对团结互助的中国传统邻里文化做了许多创造性转化。例如，民法典第二百八十八条规定，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第二百九十条第1款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应当为相邻权利人用水、排水提供必要的便利；第二百九十一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对相邻权利人因通行等必须利用其土地的，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第二百九十二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因建造、修缮建筑物以及铺设电线、电缆、水管、暖气和燃气管线等必须利用相邻土地、建筑物的，该土地、建筑物的权利人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第二百九十三条规定，建造建筑物，不得违反国家有关工程建设标准，不得妨碍相邻建筑物的通风、采光和日照；第二百九十五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挖掘土地、建造建筑物、铺设管线以及安装设备等，不得危及相邻不动产的安全；第二百九十六条规定，不动产权利人因用水、排水、通行、铺设管线等利用相邻不动产的，应当尽量避免对相邻的不动产权利人造成损害。以上民法典中对相邻关系的法律规定，“应当提供必要的便利”是一种主动履行的积极义务，“不得”是一种不作为的消极义务，体现了对相邻权利人的合法权益的尊重，增进的是邻里之间的团结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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