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天昊 (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政府法制研究中心主任、长聘副教授)
人工智能终端通过理解用户需求、规划操作步骤和调用外部服务,有望统合分散的数字入口,成为持续了解用户、代其处理事务的亲密数字伙伴。终端服务提供者由此将更多地参与需求组织和服务选择,进而影响交易机会的分配;既有平台则可能更多地承接终端分派的任务,其流量收益、服务方式与风险控制条件随之变化。生态接入因而成为产业结构调整的关键变量,需要在支持服务创新的同时,协调各方的经营利益,明确合作成本及风险责任的分担。
《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提出“加快形成同新质生产力更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并就人工智能手机和电脑等新一代智能终端场景应用作出部署。促进终端发展,需要在技术创新的同时调整合作规则,使新的服务能力转化为现实生产力。
生态开放的公开价值
生态开放具有超出合作双方的公共价值。智能体跨应用处理任务,能够降低消费者搜索、比较和操作的成本,拓展服务选择;围绕用户任务组织不同经营者,可以扩大专业分工,为中小企业提供创新参与机会;真实任务中的行动轨迹和结果反馈,可以用于改进训练与评测,提升智能体的行动能力。上述价值关乎消费者福利、产业发展与技术进步,应当纳入生态接入的制度评价。
但上述公共利益难以依靠企业双方谈判得到充分体现。消费者、中小开发者和潜在创新者通常不直接参与接入协商,其利益可能被合作双方忽视。若接入条件主要取决于少数企业的市场力量,局部经营利益就可能限制新服务进入,增加创新成本。因此,生态开放需要从公法视角审视,在尊重企业经营自主的同时,将消费者福利和创新参与机会纳入规则形成过程。
尊重经营自主与安全需求
经营自主是合作的重要基础。民法典第五条、第六条确立的自愿原则与公平原则,要求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用户选择智能辅助工具、行使既有服务权利,与要求平台新增接口、提供额外资源,应分别判断。前者需考察平台既有义务及限制条款的效力;后者则需确认是否存在法定或约定的协作义务,保留经营者依法决定合作的空间。
平台的安全顾虑应得到回应。图形界面识别、模拟点击可能改变原有身份核验、业务验证与风险控制条件;误读页面、错误执行、恶意指令诱导可能造成损害,增加适配、维护和投诉处置成本。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十三条既规制恶意不兼容,也禁止以不正当方式获取、使用其他经营者合法持有的数据,为审查接入行为和平台限制提供依据。具体判断应结合访问方式、业务影响、限制理由等因素,协调安全保护和正当竞争。
企业已开始探索降低协商成本的办法。某人工智能助手提出的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允许应用声明页面和操作边界,由系统综合用户授权、应用策略及安全基线约束执行,并记录操作过程。这种统一声明机制,可视为逐一协商难以覆盖整个生态情形下的程序性过渡探索。但限制是否合理、合作成本如何分担、损害责任怎样衔接,仍需实质性的规范安排。
监管的功能在于协调开放的公共价值与企业的合理诉求,以规范供给降低企业合作的交易成本。对于接入限制,应结合具体风险、替代措施和竞争影响审查其必要性;对合作方式,应为企业保留选择和试验空间。有学者提出,应以合理性和合意性评价数智时代的秩序重构,发挥制度秩序与市场、社会自发探索的共同作用。对人工智能终端而言,应围绕服务分发、操作核验和安全协作形成具体规则,吸收消费者和中小经营者参与,为各方自主协商提供稳定预期。
以中立分发和可信记录夯实规则基础
一是确立用户利益优先的中立分发原则。终端掌握需求入口后,能够影响用户选择与交易流向。终端服务提供者应依据价格、质量、履行能力、用户偏好选择服务,妥善处理关联关系、佣金与排他合作中的利益冲突,披露影响选择的重要商业关系。中立分发原则使经营者凭借服务优势获得用户,自营服务也因更符合用户需求而被选择。关键是忠实履行受托选择职责,防止商业利益隐蔽地改变用户目标。监管可组织各方明确排序与披露要求,通过投诉处理和必要核验纠正不当分发,保障平台与开发者公平参与竞争。
二是构建中立、可信的操作记录与核验机制。智能体连续调用不同服务,可能使决策、执行与损害分布于多个主体,增加事实查明和责任认定的难度。应当记录调用主体、权限状态、服务选择、关键操作与执行结果。记录需对应用户指令、模型决策与系统实际动作,并与平台业务结果核对,为错误定位提供依据。监管可组织终端、平台及专业机构探索如何实现中立记账,减少单方控制证据引发的争议,可信记录便能够为适用既有责任规则提供证据。
三是协同各方组织跨主体的公共安全协作。界面投毒、自动化欺诈和黑灰产可能利用智能体的连续行动能力跨平台扩散,单个企业难以独立应对。监管应推动终端、平台和安全机构共同完善安全防护体系,共享必要风险信息,开展联合测试,明确预警、核验、阻断与恢复服务的分工,协同打击电信网络诈骗及自动化滥用,降低生态开放对公共安全的冲击。
用公平的成本与责任分担支撑持续开放
开放接入与安全协作应配套公平的成本分担安排。可由终端或系统集中提供工具,减少普通开发者重复建设的负担;新增接口与持续维护的必要成本,可结合控制能力、使用情况、受益程度协商承担;具备广泛公共价值的测试设施,可以给予公共支持。
总之,人工智能终端的发展正处于重组数字入口、重塑服务分工的初期,监管者应围绕中立分发明确行为规则,以可信操作记录支持责任追溯,针对安全风险组织协同防控,使各方能够在公平的条件下充分地协商合作。面对智能经济的快速兴起,有为政府通过调和利益冲突、厘清责任边界、推动成本共担,积极助推产业平稳度过调整期,使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更好结合,将生态开放持续转化为消费者福利与创新机会,共同助力新质生产力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