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崇义 (中国刑事诉讼法学研究会顾问、中国政法大学一级教授)
刑事指控是连接侦查取证与法庭审判的核心枢纽,公诉质量的高低直接关系刑事案件的司法公正程度。证据是刑事诉讼的基石与灵魂,无证据则无事实,无合法证据则无有效指控。实践中,我国刑事公诉形成了以卷宗为中心、以侦查结论为依托的传统指控模式,办案重心偏向事实概括与法律适用,对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完整性、排他性审查不足,部分案件存在证据瑕疵、链条断裂、非法证据未排除、证明标准虚化等问题,难以适配庭审实质化改革要求。
随着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持续深化,庭审调查、当庭质证、裁判形成全部聚焦于证据能力与证明力,传统依赖侦查卷宗、书面审理的指控方式难以适配新时代刑事司法改革。另外,刑事诉讼法第四次修改进一步强化直接言词原则、完善证据开示规则、细化非法证据排除范围、压实庭审质证实质化要求,倒逼刑事指控转向证据本位。
所谓以证据为核心的刑事指控体系,是指以证据裁判原则为统领,围绕犯罪构成要件事实,构建取证规范、审证严格、补证精准、质证有效、说理充分的全链条指控机制,实现全部案件事实依靠证据支撑、全部指控结论经得起庭审检验、全部办案环节恪守证据规则。建构该体系是破解庭审虚化、防范冤错案件、实现惩罚犯罪与保障人权统一的关键抓手。
以证据为核心的刑事指控体系的核心内涵与价值功能
一、核心内涵
第一,理念核心:坚守证据裁判绝对优先。摒弃口供中心主义,确立所有定罪量刑事实必须有合法有效证据证明、存疑证据不得作为指控依据、非法证据绝对排除的办案理念,实现从“经验定案”“卷宗定案”向“证据定案”转型。
第二,逻辑核心:围绕构成要件构建证据闭环。刑事指控体系围绕犯罪主体、主观罪过、客观行为、危害结果、因果关系、量刑情节等要件事实,形成相互印证、完整闭合、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据链条。
第三,流程核心:全生命周期证据管控。将证据审查贯穿侦查监督、审查起诉、庭前准备、庭审指控、二审监督全流程,实现取证指导、证据筛查、瑕疵补正、庭审质证、证据说理的一体化管控。
第四,标准核心:统一严格的刑事证明标准。坚守“证据确实、充分,排除合理怀疑”的法定标准,杜绝轻罪案件证据简化、疑难案件证据降标、认罪案件证据弱化的司法乱象。
二、价值功能
其一,夯实庭审实质化改革根基。以证据为核心的指控模式,能够解决庭审调查形式化、质证走过场、裁判依赖卷宗的顽疾,实现证据出示在法庭、事实调查在法庭、控辩对抗在法庭、裁判形成在法庭。
其二,从源头防范冤错案件。通过严格审查证据合法性、排除非法取证、补全瑕疵证据、强化印证审查,能够有效遏制口供造假、孤证定案、推定事实等违法办案情形,筑牢司法公正底线。
其三,适配新型犯罪治理需求。针对网络犯罪、经济犯罪、数字犯罪证据碎片化、隐蔽性强、电子数据为主的特征,系统化证据指控体系能够规范新型证据审查标准,提升新型案件指控精准度。
其四,提升公诉公信力与办案质效。标准化、体系化的证据审查模式,能够统一司法尺度、减少案件抗诉改判、降低程序性瑕疵,实现公正与效率的有机统一。
刑事指控体系存在的突出问题
证据理念滞后,口供中心主义尚未彻底破除。部分办案人员仍存在“重口供、轻客观证据”的惯性思维,过度依赖犯罪嫌疑人供述、证人笔录等书面证据,对物证、书证、电子数据等客观证据审查不严。对于零口供案件、证据瑕疵案件,缺乏精细化证据印证与逻辑推演,容易出现指控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等问题。
证据审查碎片化,未形成要件化闭环体系。司法实践中普遍存在“零散审证、整体定案”的问题,办案人员多侧重单一证据审查,未围绕犯罪构成要件拆分事实、对应证据,导致部分要件事实无证据支撑、证据之间矛盾未排除、关键情节证据缺失,证据链条存在断点。
侦查取证不规范,源头证据瑕疵多发。侦查阶段取证程序违法、固定证据不规范、电子数据取证不完整、同步录音录像缺失等问题频发,大量瑕疵证据、隐性非法证据流入审查起诉环节。检察机关侦查引导、规范取证、证据监督力度不足,导致后期补证难度大、部分证据无法修复,直接影响指控有效性。
庭审证据对抗能力不足,质证指控虚化。部分公诉人庭前证据梳理不精细、证据开示不充分、争议焦点预判不足,庭审中对辩方质证应对乏力,对证据合法性、证明力的说理不透彻。同时,关键证人、鉴定人出庭率不高,过度依赖书面质证,导致控辩实质对抗不足,指控说服力弱化。
新型证据规则适用薄弱,数字化办案能力不足。随着数字司法发展,电子数据、大数据证据、算法报告、远程取证证据大量适用,但现有指控体系缺乏统一的审查标准,对新型证据的真实性、完整性、合法性审查不规范,容易出现采信不当、审查缺位等问题。
以证据为核心的刑事指控体系的建构路径
一、重塑司法理念:确立证据裁判原则的统领地位
建构以证据为核心的刑事指控体系,首要任务是完成办案思维转型。树立客观证据优先、程序合法优先、存疑有利于被告人的办案理念。严格落实无罪推定原则,坚持存疑不诉、疑点排除,杜绝有罪推定、推定事实。确立“程序违法即证据无效”的底线思维,严格适用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对暴力取证、变相逼供、程序严重违法的证据坚决予以排除。
二、构建要件化证据闭环体系,实现精准指控
以犯罪构成要件为框架,建立“要件事实—对应证据—证据印证—疑点排除”的标准化审查模式。第一,拆分全案定罪量刑事实,将主体身份、主观故意、客观行为、危害结果、因果关系、量刑情节逐一细化,确保每一项事实均有对应证据支撑。第二,构建多层印证体系,实现言词证据与客观证据、直接证据与间接证据、在案证据与生活逻辑及经验法则的双向印证。第三,建立疑点排查机制,对证据矛盾、事实冲突、逻辑漏洞逐一核实补正,形成无断点、无疑点、无矛盾的完整证据闭环。
三、强化侦查取证全流程监督,从源头筑牢证据基础
一是前移监督关口,依托侦查监督与协作配合机制,实现取证前置指导,规范讯问、搜查、扣押、电子数据固定、同步录音录像等取证流程,从源头减少证据瑕疵。二是建立瑕疵证据分级修复机制,对轻微程序瑕疵督促补正,对严重违法取证坚决排除并启动侦查监督追责。三是扩大同步录音录像适用范围,实现重罪案件、复杂案件取证全程留痕,保障供述、取证的合法性与真实性。
四、完善庭前与庭审机制,实现庭审指控实质化
第一,健全证据开示制度。严格落实认罪认罚案件与普通案件证据开示规则,明确控方开示义务与不开示的程序后果,保障辩方知情权,固定争议焦点,避免庭审证据突袭。第二,强化庭前会议功能,提前梳理证据争议、程序争议,实现庭审集中审理、实质审理。第三,落实证人、鉴定人出庭作证制度,对证言前后矛盾、影响定罪量刑的关键证人,依法强制其出庭,落实“拒不出庭作证的,证言不得作为定案根据”的规则,改变过度依赖书面质证的做法。第四,着力提升庭审证据说理能力,围绕证据能力、证明力、证据印证规则以及排除合理怀疑标准,强化当庭精准释法说理,增强指控权威性。
五、健全分层证据标准,适配多元案件办理需求
针对轻罪案件、普通案件、疑难复杂案件、新型网络犯罪案件,建立差异化、精细化证据标准体系。轻罪案件简化流程但不降低证明标准,坚守证据底线;普通案件全面印证、规范审查;疑难复杂案件重点补强间接证据、强化逻辑推演;数字犯罪案件细化电子数据提取、固定、质证、采信规则,补齐新型证据审查短板。同时,统一类案证据标准,防范“同案不同判”现象,切实维护司法裁判统一。
六、科技赋能证据治理,构建智能化指控体系
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司法办案平台,搭建智能证据审查系统,实现证据自动校验、瑕疵智能预警、链条智能匹配、类案智能比对。依托数字化手段筛查证据缺失、程序违法、逻辑冲突等问题,减少人工审查疏漏,实现证据审查标准化、精细化、智能化,适配数字时代刑事指控现代化需求。
构建以证据为核心的刑事指控体系,是新时代刑事司法改革的核心任务,是落实证据裁判原则、推进庭审实质化、实现司法公正的必然要求。完善刑事指控体系,应完成从“卷宗中心”向“证据中心”、从“口供依赖”向“客观印证”、从“形式办案”向“实质公正”的系统性转型。通过重塑证据司法理念、构建要件化证据闭环、强化源头取证监督、完善庭审实质化机制、统一类案证据标准、科技赋能证据治理,构建合法完整、逻辑严谨、能够接受质证、经得起法庭审查的现代化刑事指控体系,实现以证据定事实、以规则保公正、以质效护公信,推动新时代刑事检察工作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