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述人：李婧婧 黑龙江省红兴隆人民法院南横林子人民法庭庭长、一级法官
□ 整理：本报记者 张冲
从事民事审判工作14年，我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家事纠纷。有些案件看似简单，法律关系也较为清晰，可一旦掺杂了家庭积怨，便容易成为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在一些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在法庭上剑拔弩张，判决书虽能明晰是非曲直，却未必能抚平当事人心中的“褶皱”。不久前，我办理的一起继承纠纷案件，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在这起继承纠纷案件中，原告是被继承人的女儿，被告则与被继承人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二十余年。两人没领结婚证，却有二十多年同一屋檐下的相伴。被继承人去世后，存款、房屋等财产的分配问题将这段原本模糊的关系推到了法律面前：一边是女儿主张唯一法定继承权，一边是同居伴侣主张多年付出与共同财产。法律身份与生活事实相互交织，法理与情理来回拉扯，案件看似是一起简单的继承之争，实则是一场关于身份、付出与公平的较量。
继承之争各执一词
女子钟某是本案原告，她的父亲于2025年去世，留下了存款、房屋等财产，另有抚恤金、丧葬费。钟某的母亲、祖父母已先于其父亲去世，因此在她看来，自己是唯一的法定继承人，遗产理应由自己全部继承。被告张某，自2003年起与钟某父亲共同生活多年，她辩称，自己与钟某的父亲已形成事实上的夫妻关系，多年来参与抚养钟某等多项家庭事务，理应分得遗产，且钟某父亲账户中的款项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房屋则是双方共同出资购买，应归她所有。
本案中，继承纠纷与同居关系析产纠纷交织，当事人同一、事实关联，为减轻当事人诉累、实质化解纠纷，我决定对两类争议一并审查、一并调解，一次性解决。调解过程中，双方情绪都很激动。钟某反复说：“我是父亲唯一的女儿，父亲的遗产应该由我继承。”张某则红着眼问：“二十多年的陪伴和照顾，难道什么都不算？”
我一边听，一边翻看照片、微信聊天记录、医疗票据、丧葬支出明细等证据，这些材料说明，张某虽未与钟某的父亲办理结婚登记，但确实长期与其共同生活，并在其患病期间付出较多。我尤其注意到，在钟某父亲去世前，钟某与张某的微信聊天记录中，钟某多次称呼张某为“妈妈”，言语间透着亲近与信赖，可见两人关系相处融洽。我还注意到，钟某的父亲留下的遗嘱上没有见证人的签名，形式上不符合民法典关于打印遗嘱的规定。
据此，我向双方释明：这份遗嘱难以被认定有效，房屋也不能按遗嘱直接归张某；张某虽不是法定继承人，但作为对被继承人（即钟某的父亲）扶养较多的人，可以适当分得财产，钟某作为女儿，依法享有继承权。此外，抚恤金不属于遗产，丧葬费则应补偿给实际支出人。
化解之道情理交融
考虑到双方都有情绪，见面容易引发争执，我先采用了“背对背”的调解方式，分头给两名当事人做工作。对钟某，我讲清法律底线：张某虽无继承权，但多年照顾和丧葬支出，法院会酌情考虑。对张某，我讲明：未登记结婚便不是法定配偶，钟某父亲留下的遗嘱又缺少见证人，因此她无法按遗嘱独占房屋，但房屋由她居住多年，钟某又在外地，由她取得房屋，对钟某进行折价补偿，这对双方都更实际。
在基层办案多年，我深知，家事纠纷不能仅靠法条“一判了之”，还要借助多方力量，把情理法融在一起。于是，我邀请了当地社区干部和双方都信任的亲友，共同参与调解。社区干部熟悉钟某家的情况，知道钟某常年在外地工作，也了解张某这些年照顾钟某父亲的不易。在调解过程中，他们从家长里短入手，循序渐进地疏导双方情绪。
开始并不顺利。调解室中，钟某和张某各坐一边，谁也不看谁。钟某坦言：“我不是不讲情面，但法律上我是唯一继承人。”张某则质问：“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生病都是我伺候，现在人走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急着打断，而是先让她们把心里的委屈都倒出来。
等双方情绪稍缓，我才围绕法定继承、打印遗嘱效力、酌情分得遗产权等法律规定，开始逐条解释。社区干部也在一旁帮忙劝解：“钟某，你爸生病那几年，确实是张某在跟前照顾，这份付出不能忘。”“张某，钟某也有她的难处，大家各退一步。”法理融着亲情，双方紧绷的态度慢慢有了松动。
放下怨气案结事了
几轮“背对背”沟通和面对面调解过后，双方的态度终于缓和下来。钟某不再坚持“一分不让”，张某也不再执着于“独占房屋”。
在法院主持下，双方最终自愿达成调解协议：钟某分得遗产的60%、张某分得遗产的40%；双方对诉争房屋的价值也达成了一致，考虑到张某已在该房屋居住多年，钟某又长期在外地工作生活，由张某取得诉争房屋的所有权，并向钟某给付相应的房屋折价款。张某已从被继承人账户转取的存款归张某所有，钟某已领取的社保款项等归钟某所有。经折算，张某一次性支付钟某人民币3.7万元。
签完协议的那一刻，我注意到，钟某和张某各自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石头，双方间的气氛也不再像此前那样紧张。
分别时，钟某轻声对我说了句“谢谢法官”，张某也向我点了点头。两人则对望了一眼，虽然没有拥抱也没有交流，但我能看出来，两人的神情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怨气，也许她们都在心里默默放下了什么。我也知道，这件案子到这里，才终于算是真正了结了。
在我看来，家事审判的意义，不只是分清是非，更是在法律框架内，尽量修复当事人被纠纷撕裂的关系。这件案子办完，我愈发坚定了这样的想法：法官断案，不能只盯着卷宗里的证据和法条，更要看见纠纷背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冷暖。作为一名基层法官，我愿多一点倾听，多一点耐心，让法律既有力度，又有温度。
漫画/李晓军
正所谓“天下之本在家”。家庭和睦则社会安定，家庭幸福则社会祥和，家庭文明则社会文明。家事审判一头连着“小家”的利益，一头连着“大家”的安宁。复盘这起继承纠纷案件，我对家事审判，尤其是处理涉及同居关系、遗嘱效力、法定继承与酌情分得遗产等多种情形交织的案件，有了更加清晰的工作思路。
第一，家事审判，要厘清法律关系，更要化解当事人之间的对立情绪。本案中，钟某父亲的遗嘱是打印件，又缺少见证人，因此无效；张某与钟某父亲未办理结婚登记，不是法定继承人，而钟某作为女儿，依法享有继承权。一方面，这一系列法律问题必须厘清，不能含糊，但另一方面，家事案件不能止于法律判断，这类案件中的当事人之间往往有共同生活形成的情感积淀，简单判决虽然合法，却可能让矛盾彻底激化。只有把法理讲透、把情理讲通，才能真正让当事人服判息诉。
第二，化解纠纷，靠法理支撑是基础，更要借力多元调解。家事纠纷依附于家庭生活，只靠“法言法语”往往难以消解当事人的对立情绪。要充分发挥社区干部、亲友等人群的力量，用老百姓听得懂的“家常话”释法说理，既严格依法划分权利义务，又兼顾当事人情感需求和实际困难，真正实现法理刚性与司法温情的有机融合。
第三，家事审判，要定分止争，也要修复关系。判决可以确定财产归属，却难以消解双方心中的委屈与不甘。法官要多一点倾听、多一点耐心，在法律框架内寻找双方利益的最大公约数，让司法既有力度，也有温度。办结一起案件，修复一段关系，温暖一个家庭，这才是家事审判追求的目标。
2026年10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