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田梅
家事审判庭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法台,法官与当事人常常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在这里,审理不止于案件,而是需要看见每一个生命个体。法律的天平需要理性的刻度,孩子的未来则需要用心守护的司法温度。一桩跨度近八年的监护权案件,始终深深镌刻在我的工作记忆里。
2019年3月,我第一次走进那间出租房。两个瘦小的女孩紧紧依偎在年迈的奶奶身后,大的女孩艾艾不过八九岁,小的才刚及大人腰际。接连痛失双亲的打击,让两个孩子如同林间受惊的小鹿,四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望向我。屋子角落摊开着几本作业本,铅笔头短得几乎捏不住,可纸面上的字迹,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法官阿姨,”艾艾憋了许久,才细若蚊吟地开口,“我们不想跟继母生活。”
案件的脉络慢慢清晰。孩子的父亲去世之后,继母出面争抢监护权,本意着眼财产,却又明确表示不愿实际照料两个孩子。孩子的爷爷奶奶年事已高,身体孱弱,根本无力长期抚养两名未成年女孩。社区工作人员连连叹息,班主任也红着眼眶,一次次说起姐妹俩的懂事乖巧。一沓厚厚的走访材料摆在桌前,可在作出最终判决之前,我总想亲自见一见两个孩子,亲眼看一看她们真实的生存处境,形成属于自己的内心确认。
开庭那日,法庭内安静得能够听见针落的声响。经过审理,法院最终判决指定女孩的伯父伯母作为两个孩子的监护人。法槌轻轻落下,伯母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揽入怀中,压抑许久的哭声闷闷地响起。合上卷宗走出审判庭,我下意识回头一瞥,恰好撞上艾艾抬起的双眼,小姑娘正抬手擦拭眼泪,那双澄澈的眼眸里,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期许。我冲着她笑了笑,就这样,我踏进了两个小女孩的人生。
一纸监护权判决书,从来不是案件的终点。家事法官的脚步,不止步于法庭之内。
2023年春天,一通电话打到了我的办公室,电话那头是孩子的伯母,语气满是焦虑:“徐法官,艾艾最近和她大伯闹别扭。”第二天我便动身上门回访。客厅茶几上摊满各科的学习资料,伯母一边整理,一边叹气:“孩子大伯对学业看得很重,这次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大伯批评了她几句,艾艾就生气了。”
小姑娘就安安静静站在卧室门口,不上前,也不肯走开。我朝她招了招手,艾艾才一步一步慢慢挪到我的身旁。
“是还在生大伯的气吗?”艾艾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呀。”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伯只是害怕你将来飞不高,才拼尽全力想要托举你,只是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生硬。”我顿了顿,轻声开导她,“就像你喜爱养花,如果该浇水的时候忘了浇灌,该修剪枝叶的时候放任疯长,花草又怎么能够好好长大?”
听完这番话,艾艾紧绷的嘴角,终于浅浅地弯了一下。离开之后,我也给孩子的伯父发去了一条微信:孩子心里明白您的苦心。她并不是畏惧您的管教,只是内心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多留给孩子一点缓冲的时间,请一定对她抱有信心。没过多久伯母发来消息,告诉我艾艾主动给大伯倒了一杯热茶,堵在心间的疙瘩,正在悄悄融化。
时光匆匆流转至2026年7月,一封大学录取通知书翩然而至。艾艾被长江师范学院园艺专业录取,终于可以奔赴她心心念念、与花草相伴的梦想。开学前夕,我带上一束鲜花上门,算作送给姑娘一份简单的送行仪式。清晨的楼道安安静静,艾艾早早等候在家门口,如今的她身形高挑,利落的短发,一笑便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
“徐阿姨好!”少女清脆的嗓音爽朗明亮。
我将鲜花递到她手上,忍不住打量眼前的孩子:“又长高了,平日里记得好好吃饭。”
窗台上摆满了一盆盆多肉,肥厚饱满的叶片挤得满满当当,8月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上面,叶尖晕开一层淡淡的粉。客厅里伯父一边翻找行李,一边细细叮嘱:“重庆冬天没有暖气,一定要多带上一床棉被。”满屋细碎家常的唠叨,包裹着即将远行的姑娘,少年人的身上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下楼走到单元门口,艾艾忽然开口,说出一段埋藏心底近八年的往事:“徐阿姨,当年在法庭,您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时候我就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长大,不能辜负您和大家为我、为妹妹所做的一切。”
我一时语塞,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只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了姑娘的肩膀。行至路口,我回头望去,艾艾仍站在楼道口不停挥手,手中向日葵柔软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孩子心灵的疗愈、家庭亲情的磨合,从来都不是一份裁判文书就能够全部完成。新时代的家事审判,既要有法槌的刚正,也要有圆桌的温情,需要我们多走一步、多上门看一看,把司法的触角延伸到家事纠纷之后漫长的生活里。当千万个“艾艾”都能在法治的护佑下向阳而生、逐梦而行,我们所坚守的这份事业,便有了超越个案的时代回响。
(作者系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法院家事少年综合审判庭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