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天下匠

　　□ 钟 燃

　　据《元史·耶律楚材传》记载，元太宗窝阔台四年（公元1232年）春，蒙古大军围困金朝都城汴京。城池即将攻破，大将速不台派人禀报：金人坚守抵抗许久，蒙古军队伤亡惨重，破城之后准备屠城。窝阔台身边的核心辅臣耶律楚材得知消息，立刻快马赶赴大汗营帐进谏：将士们风餐露宿征战数十年，所求无非土地与百姓。若得到土地，百姓却尽数被杀，土地又有何用？他又向窝阔台说明：天下的能工巧匠、富商大户大多汇聚在汴京，倘若全部诛杀，我们将一无所获。窝阔台采纳其意见，最终下令：仅诛杀完颜氏皇族，其余百姓一律赦免。当时，为躲避战乱涌入汴京的一百四十七万百姓，因此得以保全性命。
　　耶律楚材是契丹皇族后裔，生于金章宗明昌元年（公元1190年）。他自幼博览群书，通晓儒、佛、道诸家学说。金朝末年曾任左右司员外郎，燕京陷落后，成吉思汗听闻他的才名，将其召至麾下，每逢征伐大事，必向他征询计策。西夏人常八斤擅长制弓，深得成吉思汗赏识，不免心生骄矜，曾出言质疑：国家正值用兵之时，耶律楚材这类读书人，能有什么用处？耶律楚材从容应答：“治弓尚须用弓匠，为天下者岂可不用治天下匠耶？”其意是：打造一把弓尚且要依靠专门的弓匠，治理天下又怎能不倚重精通治国之道的人才？成吉思汗听罢十分赞许，自此愈发亲近、重用耶律楚材。后来，成吉思汗指着耶律楚材对窝阔台说：此人是上天赐予我家族的人才，日后军国政务都可托付给他。窝阔台继位之后，耶律楚材更受倚重，官拜中书令，后世誉之为“治天下匠”。
　　耶律楚材所处的时代，正是蒙古帝国由游牧军事政权向中原式王朝转型的关键阶段。他深知，如果一味沿袭蒙古旧俗，中原大地将化为焦土，统治难以长久维系。于是他多次进谏劝阻杀戮，在金戈铁马中以儒者仁心，将万千百姓从刀兵之中救下，尽力保全中原文化的火种。制度建设方面，耶律楚材大力倡导推行汉法，他奏请设立“十路课税所”，以定额赋税取代无节制的掠夺征取，推动蒙古统治模式从军事劫掠转向规范化财政管理；建议在地方州郡设置长吏管理民政、万户掌管军务，权责分立，相互制衡。司法层面，他主张赏罚得当，死刑案件必须上报朝廷核准，把生杀大权收归中央。窝阔台登基之际，耶律楚材参照中原礼制制定册立仪式，促成亲王察合台带领皇族大臣行君臣跪拜之礼。礼成之后，察合台拍着他的背称赞：“真社稷臣也。”蒙古旧制本是以战养战，征敛没有定规，而中原农耕社会需要稳定的赋税体系、行政制度与礼法秩序。耶律楚材将中原成熟的治理经验引入蒙古政权，推动政权由军事掠夺逐步转向礼法治理。他曾在诗中写道：“安得夔龙立廊庙，扶持尧舜济斯民。”这既是他毕生坚守的政治理想，也是一生躬身实践的真实写照。可以说，耶律楚材是13世纪中国杰出的少数民族政治家。
　　“千岩竞秀清人思，万壑争流壮我观。”耶律楚材在《过金山用人韵》留下的这两句诗，既描摹阿尔泰山千岩万壑的壮阔景致，也暗合其胸有丘壑的非凡气度。群峰竞秀，有赖匠师因地制宜经营；百川奔流，需要制度加以疏导归向。身为“治天下匠”，他顺应历史大势、体恤民心所向，助力书写了在乱世中延续中华文明、巩固多元一体格局的珍贵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