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各管一边”到“协同共治”

　　□ 本报记者 赵红旗

　　河南省商丘市地处豫鲁苏皖四省交界处，跨省婚姻较为普遍。据统计，商丘市边界乡镇每年登记的跨省婚姻超过2000对，占当地登记婚姻总量的近两成。
　　由于分属不同省份，缺乏制度化的沟通渠道，一旦出现跨省婚姻家庭纠纷，即便两地基层组织都有调解意愿，也只能各自为战，效果大打折扣，这也让一些跨省婚姻纠纷长期处于“看得见管不了”“管得了看不见”的尴尬境地。
　　如何走出这一尴尬境地？
　　商丘市主动打破地域壁垒，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创新探索出“机制联建、标准联定、红娘联管、矛盾联调、活动联办、典型联树、文化联育”的“七联”跨省协同治理体系，走出了一条以法治为纲、以德治为基、以自治为要的婚俗改革新路。
机制联建
　　转机始于一场打破省际壁垒的制度设计。
　　2024年以来，商丘市各县（市、区）主动走出去，分别与山东省曹县、安徽省砀山县等毗邻县（市、区）签署《毗邻地区婚俗改革协作框架协议》。这份协议并非一纸空文，而是建立起一整套常态化运行的工作机制：每季度召开一次联席会议，设立边界乡镇联络员制度，指定专人负责日常沟通，构建跨省婚恋家庭问题信息共享平台，重大情况即时通报响应。
　　这套机制让跨省婚恋纠纷处置有了实在抓手。
　　永城市裴桥镇地处河南、安徽两省交界，豫皖两地跨省通婚现象普遍。2025年4月，一起涉及豫皖两省的夫妻感情纠纷警情被移交给裴桥司法所调处。男方苏某为裴桥镇盐店村村民，女方刘某为安徽省亳州市观堂镇人，二人结婚8年，育有一子一女。发生冲突后，刘某情绪激动，返回娘家提出离婚，苏某拒绝离婚，多次上门劝说，双方亲属陆续介入，结果发生肢体冲突，刘某随即报警。
　　裴桥司法所接到派出所移交工单后，立即启动边界跨省婚姻纠纷联调预案，“司法所+派出所+跨省村委”三方联动，成立了专项调解工作组。调解员和责任民警分头走访两省村庄，围绕双方性格特点、争议焦点制定“一疏一引”差异化调解策略。
　　对苏某，调解员联合村干部耐心为其讲解婚姻自由原则；对刘某，村妇联干部耐心倾听开导，引导其规划未来。待双方情绪趋于平和后，在司法所组织下，双方当事人及直系长辈、两地村干部共同参与了联合调解会，就子女抚养、财产分割逐一释法。最终，双方同意解除婚姻，矛盾得到彻底化解。
标准联定
　　走进虞城县张集镇与山东省菏泽市单县杨楼镇的各个村庄，都可以看到村务公开栏里贴着的《跨省婚丧嫁娶操办参考标准》：彩礼不超过3万元；婚车不超过6辆；宴席不超过10桌，每桌标准不超过300元；随礼一般不超过100元。
　　“这不是谁拍脑门定的，而是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凑出来的。”张集镇红白理事会会长张广明说，这些数字，是两镇红白理事会联合召集双方村民代表、老党员、老教师、致富带头人等一起商量出来的。
　　张广明回忆，起初也有人觉得3万元彩礼太低，“拿不出手”，但他们带着大家算了一笔账：彩礼高了，男方家可能要背上沉甸甸的债务，小两口一结婚就还债，日子过得紧巴巴，矛盾能少吗？
　　账算明白了，理也通了。最终，经过几轮讨论，两镇联合出台了这份标准。
　　标准立起来，关键在执行。两镇红白理事会建立起互相监督机制，谁家办喜事，信息提前上报。“办事”当天，两地理事会成员一起到场，既当“贺喜者”，又当“监督员”。对于违反规定的家庭，理事会成员会共同上门，释法理、讲道理、说情理。
　　这种柔性治理既给了群众面子，又管住了里子。标准实施以来，张集、杨楼两镇跨省婚姻平均彩礼支出大幅下降，婚宴规模普遍缩减。
　　睢阳区宋集镇则在跨省彩礼纠纷调解中，探索出以法律标尺统一风俗争议的实践路径。2025年2月，宋集镇青年黄某与亳州姑娘宋某订婚，黄某送出20余万元彩礼及首饰。可订婚后，黄某发现宋某精神状况异常，原来，宋某的家人隐瞒了其病史。黄某要求退婚并返还共计24万余元的彩礼及消费支出，宋某则以“男方先毁约、彩礼已用于置办嫁妆”为由拒绝返还。双方各执一词，矛盾随时可能激化。
　　宋集司法所第一时间组织人民调解员开展调解，全面收集转账记录、消费票据、媒人证言等材料，厘清资金实物往来明细。调解过程中，调解员梳理两地风俗冲突点，结合全国范围内跨省婚恋彩礼纠纷生效判例，让双方清晰预判诉讼结果，理性调整心理预期，促成女方返还彩礼16万元及首饰，实现案结事了。
文化联育
　　“各位乡亲听我言，我把彩礼来谈谈。有的媒人胡乱编，漫天要价真敢言。男方有苦口难言，美满姻缘变孽缘……”2026年8月8日傍晚，在虞城县站集镇文化广场上，一场由豫鲁两省民间艺人联袂演出的“边界普法巡演”正在进行。台上，两位乡土艺人正用豫东琴书演绎新编曲目《退彩礼》；台下，数百名群众看得津津有味，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和笑声。
　　据商丘市司法局党组书记、局长李清玮介绍，豫鲁苏皖四省交界处方言相近、戏曲相通，豫剧、琴书、大鼓等民间艺术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利用这一文脉优势，商丘市组织文艺工作者将婚姻家事法律法规以及移风易俗的政策精神，编入群众喜闻乐见的曲艺节目，创作了《退彩礼》《喜事新办》等一批乡土法治文艺作品，由两省艺人共同编排演出，让群众在笑声和感动中辨明是非。
　　除了戏曲巡演，商丘市还组织法治宣传志愿者、“法律明白人”等，利用边界大集、庙会等人流密集的时机，摆摊设点开展法律咨询、发放宣传手册、播放普法微电影，将“家庭暴力是违法红线”“高价彩礼不受法律保护”等现代法治理念植根于四省交界处的每一个家庭。
　　“从‘各管一边’到‘协同共治’、从‘人情负担’到‘文明新风’，商丘市以婚俗改革这个‘小切口’，撬动了跨省域基层社会治理的大格局。”李清玮说。
　　李清玮表示，如今，文明简约的婚恋观念在年轻人中已经初步形成共识，越来越多的适龄青年和家庭主动加入移风易俗的行列。截至目前，商丘市边界乡镇的跨省婚姻平均彩礼支出从20万元左右降至5万元以下，零彩礼、低彩礼婚姻占比由不足10%提升至65%以上；因彩礼纠纷、婚姻家庭矛盾引发的诉讼案件数量较2024年下降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