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刘中全
□ 本报通讯员 张 禹 柴华
“我家里的供暖一直很好，这些年冬天室温稳定，几乎没感觉到温度有变化。”近日，聊起供暖，家住吉林省长春市的王大爷连连称赞。
多数居民并不知道，稳定供暖的背后，其实经历过一次危机，负责长春、吉林、延吉、白城四城供暖供电的吉林某国有热电公司（以下简称吉林热电）曾因此次危机一度濒临停炉。
对于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来说，这次危机无疑是一道“司法考题”。而在这道关乎群众冷暖的“考题”面前，长春中院创新“预重整前置+全流程集约办案”模式，紧扣供暖民生时限，仅用53天便走完重整受理至裁定批准的全流程。近日，《法治日报》记者走进长春中院，了解这道难题的“解题思路”。
抢抓供暖窗口期
作为国家能源集团的三级子公司，吉林热电布局多家分公司、子公司，热电联产装机占吉林省火电装机的11.88%，曾是长春、吉林、延吉、白城四城无可替代的主力供热主体。
然而，受煤价攀升、机组老旧、营收乏力及历史包袱叠加影响，吉林热电逐渐丧失了自主造血能力，经营陷入绝境，于2024年1月向长春中院提交破产重整申请。截至同年3月15日，企业资产负债率高达261.36%，账面资产44亿元，负债却高达115亿元，严重资不抵债，面临停炉断供的困境。
面对这场危局，长春破产法庭并未简单走清算程序。
“一旦企业清算退市，四城的供热管网将全面断供，民生保障与地方经济将遭遇连锁冲击。”该案承办法官梁琳琳说。她告诉记者，当时，该企业仍具备完整热电资质与成熟产业链，重整价值明确，通过司法挽救可实现企业重生、民生兜底。
“供暖拖不得，百姓等不起，重整程序必须抢在降温供暖前落地见效。”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时任长春中院副院长的王博杰坦言，该案审理最大挑战是严苛的“时间红线”，必须在入冬前完成重整、稳住供暖，护住数百万群众冬季取暖保障。
踩着供暖季的倒计时，法院打破传统办案思路壁垒，彻底改变“先受理、再协商”的传统模式，推行预重整前置协商机制，在重整正式受理前，主动牵头搭建了债务人、大股东、债权人、意向投资人四方协商平台，将债权核查、财产盘点、审计评估、投资人招募、重整计划起草等十余项核心工作前置，办案周期得以大幅压缩。
为进一步提升效率、保障各方权益，法院一方面指导各方设立了“表决效力衔接条款”，明确前期无异议的书面表决意见可直接沿用至正式会议，同时依法准许企业自主经营、自我管理，全程保障机组稳定运行，避免重整期间出现停暖风险；另一方面，法院同步指导管理人公开招募战略投资人，经多轮尽调谈判确定国能吉林公司入驻，各方就债务清偿、股权优化、绿色技改、职工安置等核心事项达成一致。
2024年8月23日，长春破产法庭裁定受理重整，同年9月29日，债权人会议高票通过重整计划草案，10月14日，长春中院正式裁定批准计划，全程仅用时53天。
“原本预估流程至少要半年，是法院帮我们抢下了供暖前的关键窗口期。那年入冬前，全厂区机组平稳满负荷运行，群众也得以安心过冬。”国能吉林公司相关负责人回忆此事时感慨颇深。
巧解股权遗留账
“企业陷入破产，职工股东对此并无实际过错。”梁琳琳告诉记者，因历史原因，在这起重整案中，企业存在大量职工持股问题，职工股东持股比例小、人数多，不参与公司经营决策，在信息获取、治理参与、监督等方面处于弱势地位。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指导管理人确立了出资人权益调整方案‘依法无偿让渡为原则，合理补偿为特殊安排’的处理路径，将支付专项补偿金设定为招募投资人的条件，按职工入股时的成本价支付补偿金，采用‘现金发放+服务信托’二元模式保障补偿金规范到位。”梁琳琳解释，“现金发放+服务信托”二元模式是在重整计划批准后两个月的窗口期内，确认发放对象后，从管理人账户直接发放补偿金。窗口期届满后，未被领取的补偿金将设立他益信托计划，由信托机构以信托受益权形式向职工股东进行分配，全程由管理人负责监督。
方案在出资人组表决中顺利通过。王博杰回忆，重整后，吉林热电的股权结构被全面理顺，国有资本实现集中统一管理，治理机制规范运行，历史遗留的股权顽疾被彻底根除。
“法院体谅我们当年的难处，知道能以成本价全额补偿的时候，我们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吉林热电一位职工股东代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动情地说。
锚定赛道启新生
化解债务仅是治标，重塑可持续经营能力才是治本。
这场重整并未局限于债务清偿，而是将绿色低碳转型嵌入计划，推动吉林热电这家老牌企业“脱胎换骨”。
在法官的指导下，管理人及债务人深挖亏损根源，总结出了企业的症结：设备老旧能耗高、燃煤成本居高不下、供热覆盖面有限。对此，重整经营方案明确了三大转型抓手：分批实施老旧机组更新改造、优化燃煤供给结构降低单位能耗、并购拓展城区供热管网。经专业机构论证，技改落地后企业将实现稳定扭亏。
在明晰转型路径的同时，债务纾困方案也同步落地。
“结合保供刚需与债权人差异，我们为企业量身打造了‘现金清偿+留债分期+债转股’的多元分层清偿方案。”梁琳琳介绍，首先，为保障经营现金流，对设备采购、煤炭供应等经营性债权全额现金清偿，以确保重整期间供货商足额回款，稳定供应链，保障供暖机组持续供给；其次，对大额债权实施债转股，大幅压降负债，优化资本结构，为后续技改注入资本支持；最后，针对普通金融借款类债权，采用留债分期模式，拉长还款周期，降低短期偿债压力，将有限的流动资金投向机组升级与管网扩建。
这套兼顾了各方利益的方案在各组表决中得到高票通过。2025年1月20日，重整计划全部执行完毕。企业资产负债率大幅回落，历史逾期债务得以理顺，厂区技改项目有序开工。
“此次重整不仅让债务得到化解，更是国有能源企业布局优化、绿色转型的契机。”吉林热电的一位负责人说，重整后，企业持续推进化石能源清洁化改造，依托煤电一体化协同优势提升能效，扩容清洁供热覆盖面积，稳步向低碳热电综合服务商转型。
这位负责人告诉记者，2024年至2026年上半年，企业的经营态势经历了从亏损承压到全面扭亏，再到盈利的跨越式转变，营收、利润、发电、供热四大核心指标持续优化，经营质效逐年攀升，经营韧性持续增强，长期向好的高质量发展格局已然成型。
“该案不仅妥善化解了职工持股这一历史遗留难题，更设计了多元债权清偿路径，其中嵌入的绿色转型发展方案，让濒临停炉的企业重燃生机。”长春中院相关负责人表示，未来，长春中院将持续深化破产审判中的善意司法与绿色司法理念，将能源保供、国企纾困、低碳转型、民生保障融入案件办理全流程，持续完善“预重整+重整”快速处置机制，以专业化审判让司法力量持续护航万家温暖与产业新生。
2026年08月0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