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廉颖婷
7月15日上午，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银河楼后楼学术报告厅，计算机学院研究员王戟面带温和的笑容，坐着陪伴他10多年的轮椅进入众人视线。
在场所有人都自觉起立，目光随着王戟缓缓向前移动，无声的敬意在空气中流淌。
王戟，双下肢高位截肢10余年，经历700多次透析；在重症监护室的近半年时间里，病危通知单一次次送到家属手中。
“王戟是我国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主要开拓者，20多年前在国内首次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概念。”中国科学院院士、分布式系统与软件工程专家王怀民这样介绍王戟。
从事高可信软件相关研究30余年来，特别是在新时代人民军队大踏步前进的征程中，王戟锚定软件研究这项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在高可信软件技术这一“冷门硬核”赛道自主创新，带领团队啃下无数技术硬骨头，研发系列软件分析验证工具，为保障重大武器装备等领域关键软件安全可靠作出重要贡献。
一生追求极致
“只有做前沿的研究，才更容易发现前沿。”王戟经常用这句话勉励自己，也用来鼓励他的同事和学生们。
在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原研究员唐玉华眼里，王戟的一生都在追求极致，无论是科研工作还是教学工作，他都做到极致。
翻开王戟的履历：不满14岁考入国防科技大学，33岁被评为教授，38岁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可以说，王戟的每一步都踩在加速器上。”唐玉华这样评价。
1983年12月22日，“银河-I”巨型计算机在国防科技大学研制成功的消息传遍全国，中国成为第三个能独立设计和制造巨型机的国家。
那一天，刚踏入国防科技大学校门不久的王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一名科技工作者能够奉献于祖国的神圣与自豪。他从老一辈银河人的身上读懂了什么叫使命——“使命就是党和国家的需要”。想学计算机的模糊兴趣，从此升华为“用计算机助力国防”的坚定信念。
“科技驱动着时代滚滚向前，国家和军队的发展对软件尤其是复杂信息系统的需求肯定会越来越多，它们的安全可靠也会越来越重要。”王戟意识到，随着我军由机械化向信息化的快速转型，信息系统不可避免会“生病”，如果没有“看病”的工具，就会给军事安全乃至国家安全带来致命威胁。
王戟在与导师陈火旺院士的交流中，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的概念。当时，国内专门研究软件可靠性的人很少，相关资料极度匮乏，甚至连清晰的中文概念都没有。王戟一头扎进代码与算法构筑的科研世界，日夜深耕。
事实印证了他的远见。二十年后，软件安全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领域。
所谓高可信软件技术，就是用数学的方法，从底层原理上去验证软件代码的正确性。对软件而言，每一行代码都可能出错，而出错的代价，在普通软件上也许影响不大，但在导弹上、在卫星上、在战机上后果不堪设想。高可信软件技术就像一个软件医生，像做CT一样给那些大国重器的软件系统进行全身扫描、精准诊断，找出深层次隐藏的漏洞和隐患。
2003年，王戟在陈火旺的指导下发表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成为我国在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论文。其后，他又在国内首开《高可信软件技术》课程。
王戟给团队和自己定下的目标是：科研不仅要追求前沿，更要追求与实际需求的完美契合。要让它在实践中有用武之地，真正发挥出它的作用。
2015年，尚在康复阶段的王戟毅然牵头申请某国防973项目，并担任技术首席专家。这是当年面向国家和军队亟须的唯一一个纯软件工程项目。王戟的理由朴素而坚定：“别人的东西靠不住，关键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2025年初，这个项目孵化的成果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为诸多国家战略工程和军队新质战斗力生成提供了坚实支撑。
“没有国家综合国力的跃升，没有国防现代化建设的加速发展，高可信软件技术的舞台就不会如此宽广。”如今的王戟总会这样感慨。
生命二次重启
在意气风发的时候，43岁的王戟人生骤然跌入谷底。
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被紧急送医，手术进行了13个小时。然而，王戟的双腿在坏死毒素的持续侵蚀下肌肉不停坏死，最后是左边大腿高位截肢，右边髋关节离断。
在重症监护室，王戟住了147天。谁也没想到手术后仅一个月，王戟选择在重症监护室“重启”人生。
昏迷了十多天，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王戟试着动了动身体。两条腿的位置是空的。两只手还在，虽然绵软无力，但好歹还能动。状态稍好一点，他让护士把手机递过来，用那只自由的手托着，靠在枕头上，开始翻阅存在里面的学术论文。
前来探望的领导、同事本来准备了不少安慰的措辞，看到这个场景，心里感慨万千：“不愧是王戟，还是那个王戟！”
这个坚毅的战士还和从前一样，为自己心爱的事业冲锋，只是他战斗的阵地，从明亮的会议室、实验室转移到轮椅上、病床旁。又过了一段时间，王戟的精神慢慢好起来，病床变成临时会议室。
为了迎接王戟重返工作岗位，从学校到学院、系里做了大量精细准备。2015年，在单位刚修好的无障碍通道上，王戟回来了。遇见熟人，王戟用他独有的、温暖如春的笑容一一回应。
同年，王戟主动提出申请某重点国防项目。领导和同事担心他的身体，他却说：“这是我的一个心愿，没有生病前就努力过。哪怕不让我当负责人，我也要加入课题组。”
在王戟办公的一楼走廊里，有这样一句话：银河连着中南海。这也是王戟所在银河团队的心声——这里的每一次突破，都承载着党和国家的殷切期望。
项目推进过程中，有数不清的规划论证、节点检查、验收评审，都需要王戟出席。他经常一个人出差，还摸索出一套出差法则：能当天往返的绝不过夜，能坐最早班飞机的绝不拖延。凌晨5点多，他摇着轮椅出家门，赶最早航班直奔会场，忙完再坐最晚航班返回长沙。时间久了，连机场的工作人员都熟悉了这位“轮椅教授”。
2021年，王戟牵头的这个项目顺利通过验收，综合评价报告这样写道：“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这意味着，中国在该领域已具备突出优势，迈入全球领先方阵。
而此时的王戟，却因肾脏功能衰竭，每周要多次进行透析治疗。
采访时，王戟总是说：“只要我的脑子好使、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来。”在唐玉华看来，王戟是将信仰融进日常，忠诚践行他的初心。
手术后，很多人为王戟的未来担心。他说：“对于我来说，最困难的在于选择。没有选择就没有困难。腿截了，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面对。”
一次，母亲刘桂枝推着轮椅送准备出差的王戟下楼。看到母亲落下眼泪，王戟说：“我总要面对嘛。我感觉很充实，这不是很好吗？”
王戟总是笑着说自己“破车要慢慢开”。但是一干起活来，他摇轮椅的速度正常人小跑才能赶上。
从2015年到2023年，计算机学院教授王挺每天接送王戟上下班。王挺说，王戟老师身上有一种力量，不是我帮了他，而是他影响、感染了我。我们为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
现在的王戟，正围绕人工智能大模型研发与性能评测主持开展某重大工程研究攻关。他说，要努力在前沿性、战略性领域抢占先机、赢得主动。
传道授业育人
在王戟心中有一个信念从未摇摆：学生的成长，是他身为老师最大的成功。因此，在病房里做学术研讨，成为王戟出院前的家常便饭。他名下的那些博士、硕士，课程都没有因为他生病而受影响。
王戟的学生们都说：“军事科研连着战争胜负和官兵生死，王戟老师的方法训练出来的学术内功，为我们出高可信的成果打牢了坚实基础。”
王戟带学生的方式深受陈火旺的影响。在学术讨论中，多数情况下，他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现场推导。“PPT的转场特效容易掩盖逻辑的断层。手写推导，能暴露思维漏洞。”王戟说。
博士学员杜易记得，在讲到形式化方法的一个章节内容时，王戟对他说：“这个公式，你到白板上演算一下。”杜易写到一半卡住了。王戟拿过马克笔，用上肢抵住白板边缘借力，从基础定理开始推导。一行行工整的公式、清晰的逻辑链条跃然白板之上。“卡住的十几分钟，是我那学期学得最扎实的十几分钟。”杜易说。
博士刘万伟改进一个经典算法遇到挫折，一度想放弃。王戟告诉他：“这是国家软件领域的根技术，花再多时间都是值得的。”
师徒二人潜心坚持四年，最终研究出这个领域的全新算法，比当时全球最优算法的复杂度降低了一个指数倍。刘万伟说：“没有王戟老师的鼓励和指导，自己肯定坚持不下来。”
在学生们心中，失去双腿的王戟成了讲台上最矮的人，却又是耸立在科研高地上最高的人；轮椅上的王戟，是校园里走得最慢的那一个，又是向着科技高地奔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这些年，王戟累计培养硕、博士120余人，多人已成为国内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骨干力量。
胸怀祖国 自强自立
胸怀祖国、团结协作、志在高峰、奋勇拼搏——这16字的银河精神，是王戟治学、科研的信条。在他看来，作为一名军队科研人员，就是要把论文写在强国强军实践中。而他，也用实际行动诠释着银河精神和肩上的使命。
由于长期透析，王戟摄入水量被严格限制。他总是乐观面对任何困难，他常说，生活不能把我打倒，能够打倒我的只有我自己，自强自立非常重要。
生病前，王戟以奔跑的姿态按下奋斗的“快进键”，成长为当时全军计算机领域最年轻的学科带头人之一。遭遇重大疾病打击后，在组织的关怀下，在家人、同事、社区的帮助下，他以顽强的意志从苦难中走出来。出院后，他向组织提的唯一诉求就是希望可以继续工作。
时代的浪潮和国家亟须推着像王戟这样的科研人员不断往前赶，他们身上的使命感和责任感亦推着自己不断努力向前。王戟始终聚焦聚力练兵备战，坚定做国家需要的科研、支撑打仗的科研。
王戟的妻子黄春是国防科技大学“天河”超级计算机编译团队的核心骨干，夫妻二人在生活上相互关心、事业上相互支持。正是妻子的支持，让王戟能够更快地走出来，专心投入他热爱的科研工作。
从迈进国防科技大学校门那一刻起，王戟参与和见证了中国计算机软件事业发展的全过程。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成名，在这里病倒，在这里重新站起来，依然是当年那个少年。
在这条布满荆棘却始终向阳的道路上，王戟以钢铁般的意志，走出远超常人的壮阔征途，书写着属于新时代科研工作者的热血赞歌。
廉颖婷
2026年07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