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法止盗

  □ 钟 燃

  据《资治通鉴》记载,唐宪宗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十月,李愬趁着大雪之夜突袭蔡州,天还没亮就活捉了叛军头目吴元济。仗打完了,城攻下来了,但真正的治理才刚开始。
  淮西割据三十余年,吴元济承父业据蔡州,苛法峻急。《资治通鉴》描述为“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中唐著名诗人刘禹锡在《平蔡州三首》里写吴元济治下的蔡州,开篇就是“蔡州城中众心死”——一个“死”字,把苛法之下人心僵冷、万马齐喑的窒息感写得淋漓尽致。他写这三首诗,就是为记录平蔡之战的历史时刻,感慨朝廷一举收复失地、百姓重见天日。
  李愬奇袭蔡州后,宰相裴度以彰义军节度使、淮西宣慰处置使身份入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了一道极其简单的命令。《资治通鉴》这样写道:“下令惟禁盗贼,余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意思是:今后只禁止偷盗和杀人斗殴,其他的旧规矩一概废除,百姓白天晚上随便走动,不再限制,蔡州百姓这才知道,原来活着还可以这么自在。
  宋末元初的史学家胡三省,耗费三十年心血为《资治通鉴》作注。他读到裴度这道命令时,忍不住批注了一句:“解人之束缚,使得舒展四体,长欠大伸,岂不快哉!”意思是:就像把人身上的捆绑解开,终于能舒展四肢、伸个懒腰了,多么痛快!胡三省身处宋元易代之际,亲眼见过乱世中法令苛酷给百姓带来的苦难,所以他特别能体会裴度“解缚”的深意——法律不是勒人的绳子,而是护人的篱笆。吴元济的苛法“把人从头到脚捆死”,最终被裴度“一刀砍断绳索”,这不仅让百姓舒展了身体,更温暖了那颗僵冷已久的心。
  有人劝裴度小心蔡州投降的士兵,说这些人反复无常,不能不防。而裴度说:我是彰义军节度使,首恶已经抓了,蔡州人就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好怀疑的?蔡州人听到这话,都感动得流了泪。后来这些降卒成了裴度手下最可靠的牙兵,帮着维持蔡州秩序,再没有生乱。
  毛泽东同志读史至此,曾专门论及此战,对裴度的做法评价很高,认为“调查研究,出以亲身”。李愬的奇袭和裴度的约法,一武一文、一破一立,缺了裴度这一手,蔡州就算拿下来,人心也难以收服。吴元济的法令密密麻麻,连百姓吃饭、点灯、说话都要管,让良民也动辄得咎,把好人都逼成了罪犯。裴度以约法省刑收拾乱局,只留下两条底线——不准偷盗,不准杀人斗殴,其他的全部放开。这其中的高明之处,就在于让法律回到了它该有的位置:保护良善,而不是捆住每个人。不必要的约束少了,人心活了,秩序反倒自己长出来了。
  “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音和平。”鸡鸣报晓,鼓角平和,再没有从前的风声鹤唳,刘禹锡这样写裴度简化法令、宽政安民后的蔡州,从“众心死”到“音和平”,勾勒出了蔡州由乱到治的轮廓。裴度约法止盗的道理,说到底就一句:法律是为了让人人活得踏实,不是为了让人人活得都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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