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谟拉比石柱的叩问

　　□ 曹小航
(一)
两河的水，仍把黎明折进波纹
像一张不肯合上的经卷
石柱立在大地
影子被拉成一条不肯止息的回声
二百八十二条纹路
二百八十二条法条的光隙
汉谟拉比王把“使人幸福”
写在每一粒沙的瞳孔
那时的城，是世界上最辉煌的城
连最小的草，都举着一滴法度的露水
我问，为何那光
没能把夜，永远留在昨夜？

（二）
埃兰人的铁蹄
先踏碎月光的明
再敲断我的脚踝
我听见整座城
像陶罐在火里炸开
公平被撕成碎釉
埋进更深的黑
几千年——
足够让一粒沙学会遗忘
足够让一枚古老的楔形文字
在黑暗里长出锈迹
我问，为何是我孕育的河
总在替世界不停地受伤？

（三）
一九〇一年的雾
一支法国考古队的大皮靴
踢开深埋我的沙漠
他们把断裂的石柱装进船舱
像盗走一段被删改的记忆
卢浮宫的灯太亮
亮得让我看清
自己只是被连根拔起的夜色
一根黑色的巨柱遥望玻璃窗外
故乡的烟柱
我问，当大树的根被炮火翻起
该往哪片天空继续落叶？

（四）
今夜，巴黎的雨水
带着幼发拉底河的咸味
一滴一滴，敲打我额顶的裂纹
我用尽全身的石纹
去数，去等
去把“公正”重新拼成一句
能让故土听懂的祷文
我托每一个抬头观望的故人
无声地把二百八十二条光递出去
直到他们眼里的黑
也亮起两河的星
问风、问沙、问所有经过的手
若法治必须流亡
若和平只是传说
那我把“使人们幸福”
凿进玄武岩的每一次心跳
还要在多少个黎明之后
才能再一次
在巴格达的晨光里
被阳光轻轻喊醒？

　　（作者单位：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