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在路上的锄头,挪开了


  □ 讲述人:赵辉 陕西省延安市黄龙县公安局三岔派出所所长
□ 整理:本报记者 孙立昊洋 鲍静

  2025年8月,黄土高原正值盛夏,暴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一天正午,陕西省延安市黄龙县公安局三岔派出所的电话铃声乍起,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像被烤爆了的豆子——“长石头村要出人命了!”
  时任三岔派出所所长的李冲把警车停在地头时,远远就看见一把立着的锄头拦在路中间。锄头一端,磨得锃亮的锄刃深深插进土里,另一端,拿着锄头的李老汉也活像一尊插在土里的石像,黑瘦的手死死攥着锄头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嗓子已经吼破了音:“七十二棵,整整七十二棵,压死我八棵果树,这事儿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从这过去!”
  他的对面是邻居陈老汉一家,陈家人脸涨得通红,有人也把铁锹攥在手里。两方隔着一把锄头对峙,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矛盾一触即发。一旁的乡亲们看到这个架势,谁也不敢上前。
  有人看见李冲来了,赶紧迎上前,拽着他的袖子说:“李所长,你快去,这两家是世仇,四十年了。”听到这话,李冲心里一紧。他当“片警”这些年,见过吵的闹的动手的,但拿着锄头拦在路中间,这是把命豁出去的架势。他深吸一口气,朝那把锄头走过去。
一句话松动了板结的黄土
  李冲没开口劝,也没上手拉。他先是蹲下来,看了一眼锄头,又看了看碎了一地的青果子,再抬头看李老汉那张被太阳烤得黑亮的脸。
  “老叔,这锄头,您先搁下。”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很,“天大的事儿,咱慢慢说。您这把年纪在毒日头底下站着,身子骨受不了。”李老汉听后不吭声,也不动弹,锄头依然立在那里。
  李冲也不急,他站起来掏出烟,点上一根给李老汉递过去。李老汉手抖着接过来,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李冲看着地里那些枯死的槐树,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这树,怕是思亲思死的。”
  就这一句,李老汉像被人闷了一拳,陈老汉的眼眶顿时红了。他哆嗦着嘴唇,眼睛直直地盯着李冲。黄土塬上长大的庄稼人都懂——树守着坟几十年,根缠着棺,枝遮着碑。在他们看来,祖上走了,树没了要守的魂,也就跟着枯萎了。
  李老汉的肩膀忽然塌了,眼眶子泛了红。他蹲下身,锄头“哐当”一声撂在了地上。
  原来,陈李两家的恩怨,说起来话长。农村有个老理儿——“地是命,坟是天”,谁家的祖宗埋在谁家地界旁。可陈家的祖坟却立在了李家果园的深处,是祖坟在先还是果园在先,谁也说不出个准数。四十年了,陈家人年年烧纸上坟,总免不了踩几棵苗、碰几颗果;李家人心疼果树,年年拦,拦了吵,吵了骂,每次骂完,时间过去了,心里的事却都没过去。于是,怨气积着攒着,一直没有消,矛盾就像垒干柴垛子,越垒越高。
  谁也没想到,2025年一开春,陈家祖坟周围的七十二棵老槐树被人发现已经全数枯死;入夏后,一场暴雨冲刷了黄土,枯槐连片倒伏,压坏了李家正值盛果期的果树,也成为两家矛盾的引爆点。
  一支烟抽罢,李冲把两位老汉拉到一棵歪倒的枯槐下,三个人席地而坐,李冲说:“我今儿不讲法律条文,我给你们讲个‘六尺巷’的故事,老辈人都听过的。说是两户人家争墙根,一家先让了三尺,另一家也让了三尺,最后留出一条六尺巷子。为什么让?不为别的,为的是儿孙低头不见抬头见。”
  眼看两位老汉都低着头不言语,李冲又劝道:“李老叔,七十二棵槐树在你地里长了四十年,你从没动过,为啥?我知道,你心里敬着陈家的先人。这个情,我替陈叔记着了。陈叔,人家敬了你家人四十年,这份义,咱心里得装。人争一口气,你们两家要的,不就是个说法?”
  这话一出,李老汉的大手在脸上摩挲了半天,陈老汉也红着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一步一量走出了新天地
  见两人的态度有所缓和,李冲赶紧趁热打铁。
  他没把两人往村委会领,而是拉着两人,一步一数,一步一量,从祖坟走到果园,从枯槐走到被砸倒的果树。
  日头慢慢西斜,三个人的影子也被拉得老长,裤脚逐渐沾上泥土,汗珠子也随着步伐不时砸在黄土上。
  李冲走在前面,每走到一棵枯槐跟前,就停下来询问,一边问一边让两位老汉自己看。“这棵妨不妨事?”“那棵挡不挡光?”“这一棵卡在两家交界上,以后要砍先商量,行不行?”
  一路走,一路问,两个老汉的步子从各走各的,慢慢并到了一起。从对峙到商量,等走完一个来回,两位老汉已经能坐在一棵树下相互递烟了。
  李冲知道,农村的地界纠纷,从来不是拿把尺子划条线就能了事的。如果方法不得当,拉得越直,人心里的“弯弯绕”就可能越多。他用最笨的办法,让两位老农人亲眼看见、亲口承认。四十年的疙瘩,就靠这么一步一量地被解开了。
  最后一棵枯槐锯断的时候,李冲看见树根旁现出一簇野花,黄澄澄的,在黄土里格外扎眼。他忽然笑了:“看这花儿开得多好。争来争去,不如把根扎深,把日子过旺。”
  陈老汉听这话先是一愣,跟着也笑了。李老汉也笑,两人的笑声重叠在一起,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忽然发现,彼此的乡音同音同声,都是“打根儿起一家子”。
  后来,李冲又往长石头村跑了几趟,协调村委会给两家的地之间留出一条便道,又把两位老汉请到派出所喝了壶茶,趁着热乎劲儿,把口头约定落在了纸上,这桩四十年的矛盾,算是彻底解开了,那把拦在两人心路上的锄头,也被彻底挪开了。
一截枯槐根成了“镇所之宝”
  事儿已经了结,但李冲却没就此放下。
  他从调解现场带回了一截枯槐根,往派出所墙角一搁,说这是“镇所之宝”,又把调解过程从头捋了一遍,跟所里同志们一合计,三岔派出所就此立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遇到地界纠纷、邻里矛盾等“硬骨头”,除了翻法条、搬档案,也要按这“四步走”:蹲下身子听,走到地头看,搬出老理儿聊,回访不断线。
  所里年轻民警给这套办法起了个名字,叫“老根工作法”。
  名字带着土气,其中却暗藏道理。李冲说,调纠纷先得“共情”,话说到了心坎上,一句顶一万句,让当事人觉得“你懂我”;“笨功夫”也是“真功夫”,用脚步走出来的信任,更牢靠;法条是骨架,情理是血肉,老理儿就是新时代“枫桥经验”的根,要把新时代“枫桥经验”种进黄土里,把工作做进案卷后面的日子里,解当事人心里的矛盾,解邻里的仇怨,解几代人的心结,做到事了不算完,人和才算数。
  这一工作法在黄龙县公安局案件评析中受到高度肯定,并在全局推广。
  此后,十里八村谁家闹了纠纷,民警先把当事人请进来,带到墙角那截老根跟前,把七十二棵槐树的故事从头讲一遍。故事听完,当事人的火气也消下去不少,放着枯槐根的墙角,也成了所里的“调解角”。
  乡亲们口口相传,都说三岔派出所“断事不断根,解怨不解亲”。
  从锄头到枯根,李冲带领两位老农人走通的,不仅仅是一条地界,更是解开了在他们心里结了四十年的心结。
漫画/李晓军  

  “塬”是黄土堆积受流水侵蚀残留的高原面。
  在陕西省延安市黄龙县这方厚厚的黄土塬上,矛盾纠纷就像塬上的沟沟坎坎,是风霜雨雪经年累月冲刷出来的,光填平表面无法解决问题,得把根上的土夯实了。矛盾预防化解的真功夫,在于蹲下身子拉家常、将心比心让座递茶、把群众的烦忧听进去,当作自己心头事的理解里。
  在黄龙县公安局三岔派出所所长赵辉看来,老理儿里,往往藏着解开群众心结的“真经”,“老根工作法”在于以下四层。
  第一层,调纠纷先得“共情”。老话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反过来,话说到了当事人的心坎上,一句能顶一万句。面对群众,李冲先从枯死的槐树说起,一句“这树怕是思亲思死的”,不仅点出了陈老汉的心结,也让李老汉产生了触动。看清当事人的委屈,当事人才能交付信任。
  第二层,“笨功夫”也是“真功夫”。李冲“一步一量”的办法,可能让人觉得“笨”,但就是这笨办法,让两位当事人心服口服。与当事人到田间地头走一走,掉一掉汗珠子,也许就能找到解开矛盾的契机,基层工作不仅仅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也是靠泥腿子走出来的。
  第三层,老理儿是新时代“枫桥经验”的根。面对陈老汉与李老汉,李冲讲“六尺巷”、讲“人争一口气”,先不提赔偿金额,而是提“敬了四十年”的情分。用群众听得懂的“土话”,把心结解在村里、解在地头,做到“矛盾不上交、平安不出事、服务不缺位”。
  第四层,事了不算完,人和才算数。实践中,有不少纠纷,案子是结了,但人心也散了,李冲把枯槐根搬回所里,回访跑了一趟又一趟,就是把工作做在了案卷之外的生活里。确保案结事了后,矛盾能得到真正化解,当事人之间能够和谐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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