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千里的调解

　　□　赵乌吉斯古冷

庭前风冷，千里对坐来
　　三月初的风还裹着料峭的寒意，法庭调解室的空气里暖意与焦灼无声交织，我坐在角落翻开手上的工作日记，准备记录这场跨越千里的纠纷调解。
　　入职法院半年有余，跟随庭长朱珊珊办案已有一段时间，也旁观过几次调解现场，而这次纠纷调解，我预感会是一场别样的实战历练。
　　上午十点，调解室的门被推开，先后走进来两个人，原告代理律师刚从呼和浩特赶来，被告企业负责人也从山东威海来到法庭。一张调解桌，隔着2000多公里的距离，也隔着72万余元的建设工程合同纠纷。
　　上班前我核对过朱庭长的案件排期表，她今天原本排了五个庭。此刻，这场纠纷调解就这么硬“挤”进了她的满档时间里。
　　调解刚开场，双方之间的火药味就浓得化不开。
　　“朱法官，我们不是不想给钱，实在是资金周转困难。”被告先开了口。
　　“我们也是小本经营，这钱拖不起啊！”原告当即回应。
　　双方各执一词、情绪激动。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朱庭长，想着她会不会直接打断言辞争执的二人，然后援引法条释法明理。但她只是静静地、温和地听着双方把话说完，也把情绪释放出来。
　　二人争执了半晌后，朱庭长才开口：“我认为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不是为了争谁对谁错，而是为了实打实地化解矛盾，咱们把话都说透、把理都讲明，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紧绷的气氛也松快了一些。
满档如织，硬挤一隙光
　　我想起三天前案子刚立案时，我就跟着朱庭长梳理过相关材料。当时我只看到了“72万余元欠款”“建设工程合同”这些内容，她却捕捉到了两个细节并反复跟我强调：“被告是在咱们旗里施工的外地企业，施工队马上要撤回威海；还有就是原告律师在呼和浩特办案，只有周三能过来。”
　　“要是等他们走了，后续送达、开庭、执行，每一步都得卡壳。”朱庭长当时指着日程表跟我说，“咱们得在他们撤走之前，把这个案子塞进去，排期再满，也得挤出这个案子的调解时间。”
　　我当时心里犯嘀咕，排期已经满满当当，还怎么“塞”？直到此刻看到双方跨越千里齐聚调解室接受调解，我才突然懂了她的用意——办案时机不同于其他，一旦错失，便会成为当事人无尽的等待与奔波。而她，正是在抢一次又一次让当事人少跑一趟、少等一天、少花一分钱的机会。
繁中化简，诉累减三分
　　调解过程中，朱庭长又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原告把被告的母公司也列为被告了。她没当着双方的面说大段法理，而是单独把原告律师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子公司是独立法人，该担的责任跑不了，但把母公司加进来，光程序上的拉扯就会耗去好几个月，时间一长不一定有利。”
　　原告律师与当事人通完电话，点了点头：“我们同意调整。”几句话，诉讼主体简化了，后续的障碍扫清了，我也明白了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减少当事人诉累”，不是生硬地搬法条讲法律，而是站在当事人的角度，帮他们算“时间账”“成本账”，让他们少走弯路，直达纠纷核心。
茶凉约暖，法理映初心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半，四个半小时，我亲历了一场关于怎么做才能真正“减少当事人诉累”的现场教学。
　　朱庭长一点点帮他们捋清明细：从“被告的资金缺口到底有多大？什么时候能回款？”到“原告能接受的最晚付款时间是多久？分期履行的方案合不合理？”她全程紧扣争议焦点并逐一拆解合同履行细节、被告实际付款能力、违约法律后果、企业长远发展等。
　　被告说要跟威海的母公司沟通，她就耐心地、一遍遍帮他们搭建沟通的桥梁，并趁着这个间隙，轻声叮嘱我：“这家公司之前有个1.7万元的租赁合同纠纷，也是在咱们这儿调的，当事人特别配合，还款也实诚，了解这个底数，调解心里才有底。”
　　我心里一震，原来法官的功夫存在于对每一个当事人的深入了解里，那么小的一个案子，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待被告沟通完，庭长转向原告律师，语气依旧平和：“如果非要一次性付清，对方只能去借钱，甚至可能把企业拖垮。到时候你的钱，更要不回来。分期履行，首期先保障你的基本权益，后续给足缓冲期，既保住你的债权，也帮企业缓口气，这才是双赢的路。”
　　这番入情入理的话说到了原告心坎里，我看着两人在调解协议上签下名字，看着庭长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豁然醒悟——原来，优质高效的司法调解，不是强势压制一方、偏袒另一方，而是用专业视角，帮当事人看清那条兼顾法理与情理的最优路径。
　　下午两点半，阳光斜斜地照进调解室，落在那份调解协议上，也落在庭长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她顾不上喝一口，低头逐字逐句核对协议措辞，每一个条款都抠得细致。整个过程，我坐在一旁看着她释法明理、沟通协调，声音始终温和沉稳，态度始终耐心细致。最终，被告分三期支付72万余元欠款，首期款项于次月月底前足额兑现。
　　原告律师收拾材料准备返程时，特意回头跟庭长说了句：“朱法官，从立案到现在，线上沟通、线下调解，就跑这一趟，全解决了，您费心了。”
　　轻轻的一句话落进我的耳朵里却有不一样的分量。跨越千里的“一次解决”，是当事人少受奔波的“一次安心”。她用自己的忙碌，换来了当事人的便捷，用满满日程里挤出的四个半小时，换来了一场跨地域纠纷的圆满化解。
　　风还未停，我的心里却暖烘烘的，这场“现场教学”没有课本、没有教案，却让我真正读懂了司法的温度。这堂课也终将会在我成为一名合格的司法工作者的路上，持续回响，点亮星光。
（作者系内蒙古自治区扎鲁特旗人民法院法官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