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康的社交突围

　　□ 本报记者 文丽娟 陈磊

　　3月23日下午，微风轻拂，带着一丝春天的暖意。在北京市顺义区一家康复中心外的广场上，《法治日报》记者再次见到了陈芳与康康。
　　陈芳身着一件素净的黑色单衣，坐在折叠椅上；刚结束康复训练的康康也乖乖落座，他头戴一顶棒球帽，小胖手攥着零食，嘴角还沾着些许碎屑。时隔3个月，这名7岁的孤独症男孩又长高了一些。在陈芳接受采访时，他低头专注地摆弄着一个魔尺积木，偶尔抬头冲母亲笑一笑，眼里满是童真。
　　如今，康康每天清晨都会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幼儿园大门，他不再像去年那般哭闹抗拒，甚至有时会主动回应同学的招呼。这是他在社交之路上迈出的一大步，也让盼了许久的陈芳看到了希望。
　　可在这背后，藏着无数次的试探与碰壁，藏着旁人的不解和下意识的疏远，更藏着孤独症孩子融入世界时，那些难以言说的艰难。
　　康康渴望向人群靠近，只是每次靠近，总要跨过一道道无形的“围墙”。
疏离
比话语更伤人
　　康康的快乐很简单，他喜欢去超市，去一趟就能让他雀跃许久。3月中旬，陈芳带他去了家附近的一家超市，可一进超市，康康就像脱缰的小马，在货架间撒腿狂奔。对他而言，超市里来往的人流、琳琅满目的商品都很新鲜，哪怕什么都不买，只是跑上几圈就足够满足。
　　可这份属于康康的雀跃，在旁人眼里却有可能是“不懂规矩”。陈芳清晰地记得，当时有位带着孩子的母亲，盯着奔跑的康康，眼神里满是诧异与不解。康康不会在意这些，也不会说“阿姨请让一下”，他只是单纯地想触碰喜欢的东西，便凭着本能伸手去拿货架上的糖果，陈芳只能慌忙拉住他，在周围人的侧目中一边道歉，一边把他带离。
　　带着康康出门的时候，“对不起”是陈芳嘴边最常挂着的话，无论是不是康康的问题，只要察觉到可能引起旁人不满，她总会先习惯性地道歉，只为换来一丝包容。
　　去年9月初的一次经历让陈芳耿耿于怀。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没有空调的小饭馆里，只有一台风扇在呼呼转动。正值饭点，陈芳一家想吃口饭再回家，可高温环境让康康烦躁不安，他在店内来回走动，哭闹着要离开。陈芳与丈夫好不容易将他安抚坐下，一旁就餐的一名男子突然高声呵斥：“你们管管孩子！这么吵影响别人了！”
　　那一刻，委屈与火气同时涌上陈芳的心头。看着身边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康康，她忍不住回道：“我们不是没管，你看他已经坐下了。”但由于对方不了解这是孤独症孩子对环境不适的本能反应，早已先入为主，将康康归为“熊孩子”一类。
　　“那种不被理解的滋味，太难熬了。”陈芳摩挲着折叠椅边缘，向记者回忆道，语气里带着委屈。呵斥与指责尚可辩解，最怕的是旁人的白眼与疏离，在她看来，这种无声的疏离有时比言语更加伤人，让人因无法申辩只能默默承受。
偏见
一堵无形围墙
　　家附近的公园，是康康日常出门的主要去处，也是他一次次尝试着展开社交的地方。公园一角的儿童乐园，里面的沙池、船形滑梯让孩子们如鱼得水，可康康却始终像个小心翼翼的“局外人”。
　　沙池里，康康踮着脚，怯生生地凑向那些铲沙子的小朋友，想和他们一起玩，可孩子们只要看到他过来，就会扭头走开，留下康康一个人站在沙池里。看到别的孩子骑着滑板车“嗖嗖”地跑，康康会兴奋地跟在后面追，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喊声，可滑板车上的孩子会骑得更快，不愿和他靠近。
　　别的孩子玩滑梯，都是自己跑上去、滑下来，家长坐在一旁看着就好，但陈芳在这里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康康。不是她不想放手，而是怕康康不小心碰到其他孩子，怕引来旁人的不满。但这样做，就会有家长投来异样的目光，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一直跟着？”
　　“他们不说什么，可眼神和神情都在告诉你，你的孩子和别人不一样。”陈芳说。这些无声的偏见，像一堵无形的“围墙”，把康康隔在人群之外。更让她忧心的是，康康会就此停下脚步，不再向同伴靠近，默默退回自己的小世界。
　　去年“五一”假期，在商场一家积木店的经历，让陈芳再次体会到这种无形的排斥。康康喜欢店里供顾客体验的积木，玩了许久也不愿离开。妈妈要带他走时，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他只能哭闹不止。店员起初还算客气，见此情景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一名年长的店员直接对陈芳说：“要不给他买一个吧？”这款积木标价几十元，陈芳向对方坦言，家里已有同款，没必要再购买，可康康依旧哭闹，店员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陈芳只得连拉带哄，带着康康匆匆离开。她理解店员的难处，也明白对方的不满并非无理，可心里更心疼孩子：康康不是故意吵闹，只是不懂如何表达；也不是无端耍赖，只是对喜爱的东西有自己的执着。可这在旁人眼里，却成了不懂事。
　　说到这里，陈芳的声音顿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角。记者抬眼望去，一旁的康康正低头摆弄着一个魔尺积木，或许是察觉到母亲的停顿，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芳脸上，随即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陈芳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孩子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
包容
微光消融隔阂
　好在，康康孤独的小世界里，总有微光渐次照进来。
　　这束光，来自康康就读的幼儿园。它让陈芳看到了孩子社交之路的可能性，也让这个7岁的孤独症男孩能以自己的节奏，一点点学着靠近人群。
　　最初入园时，幼儿园老师并未向班里小朋友说明康康的情况，康康虽然渴望参与集体游戏，却不懂通过话语沟通，孩子们也自然地与这个陌生的小伙伴保持距离。老师发布的集体活动照片里，康康小小的身影始终形单影只：一个人爬小绳，一个人滑滑梯，一个人摆弄玩具，难寻与同伴互动的痕迹。
　　今年开学后，情况有了明显转变。老师向班里的小朋友坦诚地讲了康康的情况，告诉孩子们康康语言表达能力稍弱，希望大家多照顾、多带他一起玩。就是这样简单的引导，像在黑暗中拉开了幕布，越来越多的光照进了康康相对封闭的社交世界，班里的小朋友也开始学着和这个有点“不一样”的小伙伴相处，隔阂逐渐被消融。
　　陈芳告诉记者，前不久自己在送康康入园时，有名小朋友在门口主动喊了他的名字，康康当即停下脚步，咧开嘴冲对方笑了笑；老师发来的集体活动照片里，康康终于出现在了集体中——他和小朋友一起滑滑梯，因调皮坐在滑梯上不肯挪动，被身后的小朋友踹了一下屁股，他没有生气，反而顺势假装往后躺，和同伴闹作一团；吃饭时，他不再满场跑动，而是乖乖坐在座位上，看着其他小朋友用餐，偶尔吃些东西，不再闹腾。
　　更让陈芳惊喜的是，康康独立完成了一件手工：他在幼儿园里用两张小纸条粘成了爱心的形状。老师特意给陈芳发微信，告知孩子的这份进步，称对康康而言格外不易。康康则将这个小小的爱心带回家里，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玩具桶，时常拿出来摸一摸。这个看似简单的手工，既是康康努力融入集体的证明，也是他康复之路上的一次明显跨越。
　　说到这里，陈芳眼含笑意，一旁的康康则把手里的积木递到记者面前，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小成果。
　　采访结束时，康康已经把魔尺积木叠成了一座小小的“城堡”。他拍手欢呼，围着“城堡”一圈圈跑了起来。望着孩子的身影，陈芳轻声感慨：“孩子即使慢一点长大，也能追上世界，只要有人肯等、肯拉他一把，他总会一步步往前走。希望以后大家能多给这样的孩子一些包容，让他们能慢慢融进人群里。”
（本报见习记者张嘉幸对本文亦有贡献）
　　漫画/高岳　　

记者手记

　　采访当天，康康摆弄积木时的专注、分享玩具时的单纯、奔跑时的雀跃，构成了印象中最生动的画面。这个孤独症孩子的社交之路，不仅有试探与碰壁，也有温暖与希望。
　　孤独症孩子的社交困境，是千万个相似家庭共同面临的问题。他们的表达或许笨拙，行为或许不同，但他们和普通孩子一样，有对社交的渴望、对陪伴的期待。旁人下意识的疏远、无声的偏见，会成为阻碍他们融入世界的围墙，而一句简单提醒、一声主动招呼、一份耐心包容，就有可能成为帮助他们越过围墙的力量。
　　康康的进步，不仅有家庭的支持，也同样离不开幼儿园老师的引导、同伴的接纳、康复机构的训练等社会力量的帮助。这也印证了孤独症孩子的社交融入，不仅需要家庭坚持，更需要社会的理解与支持。当更多人了解孤独症群体的特点，当包容成为一种常态，每一个“康康”，都能在社交之路上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