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经验”跨山海
——陕西西咸新区法院化解涉非商事纠纷始末
□ 张晶
当塔吊的剪影在陕西西咸新区的天际线上林立,当鳞次栉比的高楼在这片热土上拔节生长,一座国家级新区正以沉稳的节奏积蓄着发展的力量。
陕西西咸新区人民法院的办公楼就矗立在这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里投下温暖的光斑。
法官单娅娜坐在桌前,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好的,收到就好。也请您转告J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电话挂断,她慢慢放下听筒,转过头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办公桌上那本已经合上的卷宗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踏实的、安静的笑。
那通电话来自布基纳法索商人J先生的代理律师:“我们已经收到了和解款项,有中国司法的保障,今后在中国做生意更有安全感了。”
安全感,从“中国法院方案”中跨越了一万多公里,落在来自西非国家布基纳法索的当事人J先生心坎上。
首案:摆在法官面前的难题
时间倒回2025年初夏。
一份来自异国的起诉状,摆在了单娅娜的案头。
原告是布基纳法索的商人J先生,于2024年4月在陕西某金属制品有限公司驻佛山办公处订购了160吨钢材,货值7.36万美元,运费1.68万美元。
双方通过线上软件确认了订单内容,J先生支付了全部货款及运费,货物随后经天津港装船发运。
然而,货物漂洋过海到了目的地,收货时却出了岔子——重量对不上。
两边隔着手机的聊天界面僵持不下的时候,J先生一纸诉状把陕西某金属制品有限公司诉至法院。
第一次见到J先生的代理律师时,他的焦虑写在脸上:“单法官,我的当事人耗不起啊。”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J先生本来很看好中国市场的……”
单娅娜盯着卷宗,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陕西西咸新区人民法院成立以来受理的首例涉外商事案件。
破局:用调解算清两笔账
作为法院干警,我全程见证了这起案件的调解过程。从证据上看,严格按照涉外诉讼程序审理并非难事。可单娅娜心里清楚,跨国诉讼不仅程序复杂、成本高、耗时长,即便作出判决,两家公司还能继续做生意吗?中国企业形象会不会因此受损?外国商家对中国市场的信任会不会打折扣?
她合上卷宗,对法官助理张静说:“我们试试调解吧!”
张静愣了一下:“调解?对方可是外国商人,他能接受吗?”
单娅娜笑了:“调解是帮他们算清经济账、信誉账。每一个涉外商事案件,都是外国商人观察中国法治环境的窗口。这个窗口,得擦亮。”
没想到,J先生的律师几乎是“秒回”了她们的提议:“太好了!我们正有此意!”
接下来,办公室的电话成了“主战场”。
单娅娜和张静多次通过电话、微信分别与双方沟通,既要考虑时差因素,还要阐释法理,平衡诉求。
业务员发货时的失误、线上沟通的时间差、单独补发的高昂运费……她们把这些“结”一个个找出来,又试着解开。
当我翻看单娅娜的工作记录时,那一串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前后数轮沟通,电话不断。
斡旋:电话线上的坚持
我旁听了其中几轮电话沟通。“你们看……”她对着电话,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业务员装货时确实有失误,但单独补发确实不划算。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算个总账?”
挂断这个电话,她又拨通另一个号码:“如果能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赔偿数额,以后你们在非洲市场的口碑,是不是比赢一纸判决更有价值?”
最难的时候,双方情绪都很对立。
一次,一方在电话里声音拔高了八度。
单娅娜等对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您的心情我理解。咱们都冷静一下,慢慢说。”
她的语气不急不躁,像一杯温茶,不疾不徐。
最让我触动的细节,发生在一次下班之后。
那天下班后,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单娅娜的门缝里还透出一线白光。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把双方的分歧点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在算一笔账:补发货物的运费、当地采购的成本、商业信誉……那些数字在她的笔下交织,如同一盘棋局。
然后,她拿起电话。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尖锐。
被告的律师说:“如果能一次性解决,我们愿意让步。”J先生的律师说:“只要能尽快拿到赔偿,我方愿意接受折算。”
单娅娜反复核算后,再次拿起电话:“运费的问题,咱们算进总账里,折算成退款。这样J先生可以拿着这笔钱在当地重新采购,被告也省去了高额运费。双方都止损,账算下来谁都不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个思路……我们接受。”
她又拨通另一边的电话。
就这样,两个电话之间,她像传递火种一样,把一方的让步变成另一方的理解。
在单娅娜看来,调解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通电话会成为转折点,所以每一通都得全力以赴。
回响:穿越山海的法治温度
经过多轮调解,双方终于放下成见,在庭前达成和解:被告一次性向J先生退还货款及运费人民币13.7万元。
当双方最终确认了和解金额时,两头几乎同时传来两声如释重负的“可以”。
那一刻,单娅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眼眶有些泛红,却笑了。“成了。”她说。
2025年8月25日,J先生收到款项后撤回了起诉。
她转头看向我,目光平静如水,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傍晚,想起单娅娜微微泛红的眼眶里透出的那份坚定,想起那些电话线里流淌的坚持。
我想,法治的温度,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每一通用心拨出的电话里,在每一次替当事人算清的账目里,在穿越山海之后,一个异国商人由衷说出的那句“安全感”里。
(作者系陕西西咸新区人民法院干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