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0.2毫米厚的蛋壳上雕刻新生

图为蛋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于洁林指导罪犯雕刻。
□ 本报记者 吴良艺 文/图
一枚蛋壳,厚仅0.2毫米,重不过七八克。在高墙之内,它能承载什么?
它能承载一门手艺的传授,能承载一次心灵的转身,能承载对家人的思念,也能承载走向新生的希望。
2月23日15时,《法治日报》记者来到广西壮族自治区中渡监狱的一间教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进。10名罪犯正俯身工作台前,左手拿着一枚鸡蛋壳,右手打磨机轻移,刻笔朝下,薄如蝉翼的鸡蛋壳上渐渐浮现出奔马的轮廓、祥云的纹路、福字的笔画。
“手腕放松,气息稳住。”蛋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于洁林俯身指导,用铅笔在蛋壳上轻轻勾勒底稿,“刻的时候,从最稳的地方起笔,不急不躁,一气呵成。”
蛋壳平均厚度仅0.2毫米,力重则碎,力轻无痕。这门讲究分寸与耐心的技艺,自去年7月引入中渡监狱以来,已在这座高墙内,悄然开出不一样的花。
工作台前,罪犯覃某正屏住呼吸,专注于掌心一枚即将成型的蛋雕。蛋壳上,向日葵花瓣舒展,中心的“向阳而生”4个字已见风骨。
“这枚蛋壳,春节前刻的是骏马,现在开学了,我想多刻一朵向日葵送给女儿。”覃某没有抬头,笔尖在花蕊处细细勾勒,“新学期准备开始了,希望她像这朵花一样,永远向着阳光,开朗乐观,好好学习。”
覃某是中渡监狱首批蛋雕学员。刚接触蛋雕时,面对又轻又薄的蛋壳,他常常不知所措。“刚开始上手,发下来的6枚蛋壳,转眼就碎了5枚。”覃某向记者回忆说,“每次听见那声‘咔’,心就跟着一沉。”
从焦躁到沉静,从频频失手到渐入佳境,覃某花了半年多时间。在日复一日的静心刻画中,他的手腕渐渐稳了,呼吸也匀了,雕刻的成功率已悄然提高,蛋壳上的图案也越来越生动。
眼前这枚为女儿新学期雕刻的向日葵,花瓣舒展,字迹清晰,正是覃某一路走来、心向光明的最好见证。
“蛋雕,雕刻的从来不只是图案。”一旁,中渡监狱四监区管教民警谢坤林注视着这片安静的“工坊”,缓缓向记者说道。
“这是一门‘磨性子’的功课。”谢坤林说,蛋壳薄脆,最忌心急,稍一分神、下手一重,顷刻便前功尽弃。“学会专注与耐心,是罪犯在这里重新学习的第一课。”
谢坤林告诉记者,覃某的改变就是最好的例子。
以前的覃某性子急,情绪就像绷紧的弦,曾几次因小事与他人冲突。一次心理绘画中,他画下了一只背着重重的壳的蜗牛,正朝着有光的方向,缓慢挪动。
“正是这幅画,让我们最终决定选他进入首批蛋雕班。”谢坤林说,“覃某有绘画基础,这是优势。但更触动我们的,是画里透出的心境:一个灵魂渴望改变、向往光明,却被那些过往的负担与阴影压得步履维艰。”
覃某需要一种方式,既能表达想法,又能在学习过程中重塑内心,走向新生。而蛋雕,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契机。
起初,覃某也因反复失败焦躁过、沮丧过。但在民警和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一遍遍地引导下,他慢慢学会了在蛋壳碎裂的脆响后,深深吸一口气,平静地换上一枚新的蛋壳,重新开始。
“自从覃某沉浸于蛋雕学习,并结合定期心理辅导后,不仅再未有过违规行为,整个人也变得沉静、豁达了许多。”说起覃某的改变,谢坤林的语气里带着欣慰。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蛋雕技艺从绘图、雕刻到后期处理,是一套完整可学并能不断精进的手艺。掌握了它,未来还能迁移至玉雕、葫芦雕刻等相关领域,为罪犯日后回归社会多铺一条踏实可行的路。
但对于罪犯而言,蛋壳所承载的最重分量,往往是“亲情”二字。
“许多学员完成的第一件作品,都是为家人刻的。”中渡监狱教育改造科民警王颖指着教室内陈列的作品,一枚枚轻盈的蛋壳上,“平安”“团圆”“盼归”“健康”等字样渐次浮现。
正是这些轻薄的蛋壳,让无处寄放的思念与愧疚,找到了安放的角落。“这份情感的联结,往往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触动内心,唤醒他们积极改造、向上向善的动力。”王颖说。
不知不觉,时针转向17时,覃某手中的“向阳而生”终于雕刻完毕。他轻轻捧起那枚蛋壳,对着光端详了片刻,看着那4个凝聚着希望与忏悔的字,然后交给了管教民警代为保管。
他盼着在会见日那天将这枚蛋壳交到女儿手中。他更盼着自己能像蛋壳上刻的那样,心向阳光,好好改造,早点回家,真正陪伴女儿走过每一个新学期。
记者手记
蛋壳虽薄,可承万千心意;刑期有时,而新生之路无涯。
走进这间特殊的“工坊”,最打动人的并非精雕细琢的图案,而是那一双双曾经焦躁、如今却沉稳专注的眼睛。在这里,0.2毫米厚的蛋壳成了一面镜子,照见的是心性的沉淀,是破碎后的重建,是一个个人生的缓慢转身。
一雕一琢之间,是技艺,更是心艺。法治的深层温度,恰恰体现在这些细微之处:它给予的不仅是惩戒,更有唤醒与赋能;它守护的不仅是社会秩序,更是一个个迷失灵魂重新找到支点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