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魂永在 薪火相传

　　□ 张晶
　　
　　2020年7月11日，《国务院关于同意设立“中国人民警察节”的批复》发布，同意自2021年起，将每年1月10日设立为“中国人民警察节”。对我而言，这有着特殊的意义——首个警察节来临之时，恰是我结束四十年从警生涯、光荣退休之年。激动与自豪之情满溢胸襟，我在当天便提笔写下“一生当警察，终身有警魂”的诗句，以抒赤忱。自此，每个警察节都成为我撰文铭志、回望初心的日子。
　　在第四个警察节，我激情满怀地写了一段顺口溜，感怀自己的职业生涯：
　　20岁投身警察行列
　　择一业，终一生
　　霹雳手段，因为是警察
　　菩萨心肠，因为警察前面有“人民”
　　用心去感化顽冥
　　用情去复苏良知
　　用真去挽救灵魂
　　大爱生万象
　　人性铸精神
　　岁月静好只为无愧我心
　　大家一看这段长短句的内容，就猜出来了，我此前的警察身份是监狱人民警察。监狱人民警察的神圣使命，就是改造罪犯。做这份工作，我最深的感受是两个：一个是不简单，一个是不容易。
　　说监狱工作“不简单”，是因为这是一份“化腐朽为神奇”的崇高事业。那么，说监狱工作“不容易”，则是我扎根一线几十年的切身体会。
　　我一辈子与监狱工作打交道，其中在基层监狱工作8年，有两年半的时间更是面对面直接改造罪犯。那两年半里，除了睡觉、吃饭，我几乎天天和罪犯在一起，尝遍了监狱基层工作的酸甜苦辣，也读懂了这份职业的重量。
　　我深深体会到，改造罪犯是最繁难的职业。做好这份工作，关键要用好两手：一手霹雳手段，一手菩萨心肠。
　　所谓霹雳手段，就是要敢于“亮剑”，敢于与罪犯的恶习、恶性、恶俗作坚决斗争，敢于对他们身上的“病灶”稳准狠地“斩切”，让旧恶带来的痛感，转化为迈向新生的动力。
　　所谓菩萨心肠，就是要用心用情对待每一个罪犯，我把这份工作总结为“良心活”——要用警察的良知去感化罪犯冷漠的心灵，用警察的人格去温暖罪犯几乎枯竭的人性，用警察的善意去救赎罪犯罪恶的惰性。监狱人民警察要用自己的全部能量，点燃罪犯向上向好的希望，在天理、国法、人情的框架内，让尽可能多的罪犯改过迁善、改邪归正。当然，我们都知道“秉性难移”，一个人的价值观一旦形成，确实难以改变。但作为监狱人民警察，我们的使命恰恰就是在“不移”“难移”的困境中，去开化“顽石”、点拨人生、引航未来，用坚守与耐心唤醒人性的光辉。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自己改造过的一个罪犯。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刚参加工作不久，一天上夜班在工地巡查时，发现化验车间有个“光头”青年，年龄和我相仿。仔细询问后得知，他因抢劫罪被判刑七年。那天夜里，化验工作已告一段落，我们便有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他告诉我，父母离异后，他随母亲再嫁，缺乏家人照顾，高中毕业后暂时没找到工作，便常和几个朋友在街上闲逛。一次朋友间的打赌“敢不敢去抢别人东西”，让年少无知又重“义气”的他一时糊涂，抢劫时当场被抓获。入狱初期，他的改造态度反反复复，曾被关过禁闭、受过处分，一度对生活失去了希望。
　　那次长谈后，他说没想到监狱民警并非他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友善又和蔼，慢慢放下了对我的戒备。后来，他主动约我谈心，坦言自己不该做违法的事，深感对不起被害人、对不起家庭，更对不起自己，觉得这是人生最大的耻辱。我趁机开导他，赠送了“知耻近乎勇”的古训，鼓励他从正视耻辱开始，向善向好重新出发。大约两个月后，我在监舍组织罪犯政治学习时，发现他的床铺上挂了一幅字：“知耻斋”。我知道，我们上次的谈话真正触动了他。学习会后，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何取这个斋名？是否有更深的考量？他认真地说：“我还年轻，只要好好改造，还有减刑、假释的机会，将来一定要好好做人。古人说‘知耻近乎勇’，我想带着这份耻辱去修复人生，做一个真正的好人。”我当即鼓励他：“犯罪确实是人生的污点，但只要以此为戒、发愤图强，坏事也能变好事。”
　　此后，我针对他具备高中文化的基础，安排他担任扫盲教员，并指导他参加了全监狱的“认罪服法”演讲比赛。在一次次引导与鼓励中，他的改造表现持续向好，最终获得了假释。离开监狱那天，他专门找到已经调到机关工作的我，执意要当面致谢，他说，现在是开头感谢，以后会用重新做人的行动报答我对他的教育。那次，我们还合影留念。那张聚焦并不清晰的照片，他一直珍藏至今。如今，他开起了餐饮连锁店，不仅登上了央视《舌尖上的中国》，他的品牌还成了所在城市的美食名片，在“大众点评”上长期口碑霸榜。
　　他的故事，我也写进了长篇小说《总矫正师》。而正是基于许多像他这样的改造成功案例，我在监狱工作学术研究中，逐步提出了“罪犯人性化管理教育”“囚权主义”“第三代囚犯”等原创理论，希望能为后辈同行提供一点参考。
　　四十年风雨铸警魂，一辈子坚守初心，往后岁岁警察节，皆是我对这份事业最深的敬礼。从风华正茂到鬓染霜华，变的是岁月雕琢的容颜，不变的是刻入骨血的对警察职业的忠诚与热爱。相信这份警魂，一定在一代又一代监狱人民警察的坚守中，薪火相传、永不褪色。
　　（作者系中国监狱工作协会常务理事、学术委员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