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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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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静坤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无辜者的法庭：司法错误背后的秘密》（以下简称《无辜者的法庭》），是法国记者、专栏作家马修·德拉乌斯的一部写实作品。德拉乌斯专注于司法案件的报道，出版了多部司法领域的畅销著作。《无辜者的法庭》采用纪实笔法，直击“无辜者的法庭”（法国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审理的一系列真实案件，堪称司法错误赔偿启示录。
为何关注司法错误
从启蒙时代伊始，谈及法律和正义等主题，法国始终是独特的存在。面对法律蒙尘，正义下线，法国总有有识之士敢于挺身而出，推动纠正司法错误，捍卫公平正义。无论是伏尔泰为卡拉斯的辩护，还是左拉为德雷福斯的控诉，至今看来都掷地有声，其影响不仅远超个案，更是奏响改革号角，在司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司法以公平正义为圭臬，但古今中外，司法错误在所难免。唯有正视错误、反思成因、及时纠错、整饬制度，才能匡扶正义、救济权利、促进法治、重振信心。一个国家能否认真对待司法错误，反映了该国司法制度的品质和底色。
司法错误的预防、纠正和赔偿，层层递进、三位一体，共同构成司法公正滑坡风险的补救机制。目前，关于司法错误的预防和纠正，已有较多研究成果。相比之下，对于司法错误的赔偿问题，特别是无辜者的充分赔偿机制，却缺乏必要关注。《无辜者的法庭》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白。
作者亲赴法国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对该委员会审理的赔偿案件进行跟踪观察和记录，通过记者特有的犀利视角，对司法错误的成因、危害和赔偿问题进行了系统全面的剖析。这是一个沉重的司法话题，但《无辜者的法庭》通俗易懂，饱含情感，展现了善待无辜者的人性之光。与普通的纪实类作品不同，作者对司法错误及其赔偿问题有深入思考，既有专业记者的职业敏感度，也有评论家的理论深度。相对于普通人的猎奇心理，作者深入挖掘司法个案蕴含的制度议题，进而呈现了司法错误的全景画面。无论是对无辜者的访谈，还是对庭审焦点的捕捉，抑或对裁决未尽之处的点评，都体现出作者的领悟力和洞察力。
《无辜者的法庭》讲述了什么
所谓“无辜者的法庭”，指的就是法国最高司法法院下属的决定无辜者赔偿问题的专门机构，该机构又称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无辜者的法庭”作为法国的制度创新，主要源于2000年6月15日通过的《关于加强保障无罪推定和被害人权利的法律》。相应地，法国《刑事诉讼法》第149条规定，因重罪或轻罪而被先行羁押，但案件最终的处理结果是不起诉、无罪释放或无罪判决的人员，如果提出赔偿申请，就有权获得因被羁押而对其造成的“精神和物质损失的全部赔偿”。
作者采用亲历者的视角，向读者生动呈现了法国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的审判实况，并深刻揭示了法国司法错误赔偿制度的实际问题。《无辜者的法庭》最大的魅力在于，这是一部写实作品，不仅揭开了神秘的司法黑箱，还提出了许多有含金量的关键词：
无辜者有价：自由是无价的。但无辜者有价吗？对于这一直击司法灵魂的问题，《无辜者的法庭》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对于那些被不当羁押的无辜者，在被洗脱罪名后，可以申请赔偿。赔偿金额最初由作出原判决的上诉法院确定，对赔偿数额不服，可以向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提出上诉，最终由该委员会作出相应的裁决。“无辜者的法庭”是司法链条中至关重要的节点，是无辜者获得救济的制度保障。
隐形的人：人的物化/异化是当今社会面临的深层问题。学者经常提到，人应当是权利的主体，不应成为冰冷的统计数字。在《无辜者的法庭》中，作者提到另一个令人心悸的表达：隐形的人。这些被卷入司法系统的无辜者，原本应当备受关注，却无人问津。这些隐形的人具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共性特点：他们都曾被关进监狱，短则数日、数月，长则多达数年，但最终都被认定无罪。
司法错误：探讨无辜者的赔偿，无法回避司法错误的成因问题。《无辜者的法庭》的副标题就是“司法错误背后的秘密”，这里的秘密自然包括司法错误的成因。在该书追踪的案例中，既有执法人员蒙冤也有惯犯遭到无视，既有普通人无端入狱也有高级官员受辱，既有证据疑难案件也有同名者无故被捕。透过司法错误，你能看到司法荒诞之处，也能体会公正何以难行。为何要认真对待司法错误？因为《无辜者的法庭》告诉我们：司法错误面前人人平等。
精神损害：尽管物质损害的认定并非易事，例如律师费能否报销经常引发争论，但精神损害的赔偿更是难上加难。所谓监禁带来的冲击，在实践中很难进行评估。《无辜者的法庭》中提到了林林总总的情形，包括被摧毁的生活、漫长的监禁、无人探视、监狱中的处境、名誉损害等。为了避免司法丑闻，司法机构可能会选择直接和解，这种做法规避了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成为又一个司法黑箱。面对国家司法代表总是试图压低赔偿数额的做法，作者认为有些“斤斤计较”。
多重惩罚：不当羁押带来的影响并不限于羁押本身。当事人通常因遭受三重惩罚而感到绝望：第一重惩罚是无端羁押，第二重惩罚是失去工作，第三重惩罚是伴侣分手。更糟糕的是，随着各种无妄之灾接踵而至，当事人甚至面临四重或者五重惩罚。没有任何人能够从“监禁的精神打击”中恢复过来。
个体与司法的关系：法国国务顾问让-马里·德拉吕在后记中颇有深意地指出，个体与司法的关系，远远超出了不当羁押赔偿的范围。需要指出的是，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解决的仅仅是不当羁押的赔偿问题，并不涉及司法错误的责任问题。换句话说，对无辜者进行赔偿是一回事，而追究法官的责任则是另一回事。这也反映出，不当羁押的认定与救济，具有独立的重要性。先行羁押与任何监禁一样，都是一种惩罚，会给当事人造成痛苦。要想防范不当羁押，就需要优化个体与司法的关系，消除有罪推定和程序偏见的影响，认真倾听当事人的意见。但是，许多人不了解司法环境、不熟悉语言技巧、不知晓程序规范、不具有经济资源、不具备律师帮助，由此导致羁押难以避免，并对个体的生命产生悲剧性的影响。鉴于此，赔偿显然只是次要问题，重塑个体与司法的关系才是根本问题。
提及司法错误的赔偿，难以回避赔偿标准这一终极问题。在法国的制度框架下，对于无辜者的赔偿数额，特别是精神损害赔偿，并未设定统一的标准。
对此，司法错误的蒙冤者可能更有发言权。在《无辜者的法庭》中，讲述了含冤入狱十五载后重获自由的帕特里克·迪尔斯案。2003年，该案最终达成了赔偿协议。帕特里克·迪尔斯本人获赔70万欧元，其家庭总计获得100万欧元。这在当时成为法国有史以来最高的赔偿数额。然而，帕特里克·迪尔斯在接受采访时指出：
“我宁愿一分钱不拿，也不愿经历那些苦难。这不是中乐透大奖得来的财富。我所经历的一切，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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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义的代价：司法错误赔偿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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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辜者的法庭：司法错误背后的秘密》译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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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11-26 ） 稿件来源： 法治日报法学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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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静坤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无辜者的法庭：司法错误背后的秘密》（以下简称《无辜者的法庭》），是法国记者、专栏作家马修·德拉乌斯的一部写实作品。德拉乌斯专注于司法案件的报道，出版了多部司法领域的畅销著作。《无辜者的法庭》采用纪实笔法，直击“无辜者的法庭”（法国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审理的一系列真实案件，堪称司法错误赔偿启示录。
为何关注司法错误
从启蒙时代伊始，谈及法律和正义等主题，法国始终是独特的存在。面对法律蒙尘，正义下线，法国总有有识之士敢于挺身而出，推动纠正司法错误，捍卫公平正义。无论是伏尔泰为卡拉斯的辩护，还是左拉为德雷福斯的控诉，至今看来都掷地有声，其影响不仅远超个案，更是奏响改革号角，在司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司法以公平正义为圭臬，但古今中外，司法错误在所难免。唯有正视错误、反思成因、及时纠错、整饬制度，才能匡扶正义、救济权利、促进法治、重振信心。一个国家能否认真对待司法错误，反映了该国司法制度的品质和底色。
司法错误的预防、纠正和赔偿，层层递进、三位一体，共同构成司法公正滑坡风险的补救机制。目前，关于司法错误的预防和纠正，已有较多研究成果。相比之下，对于司法错误的赔偿问题，特别是无辜者的充分赔偿机制，却缺乏必要关注。《无辜者的法庭》恰恰填补了这一空白。
作者亲赴法国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对该委员会审理的赔偿案件进行跟踪观察和记录，通过记者特有的犀利视角，对司法错误的成因、危害和赔偿问题进行了系统全面的剖析。这是一个沉重的司法话题，但《无辜者的法庭》通俗易懂，饱含情感，展现了善待无辜者的人性之光。与普通的纪实类作品不同，作者对司法错误及其赔偿问题有深入思考，既有专业记者的职业敏感度，也有评论家的理论深度。相对于普通人的猎奇心理，作者深入挖掘司法个案蕴含的制度议题，进而呈现了司法错误的全景画面。无论是对无辜者的访谈，还是对庭审焦点的捕捉，抑或对裁决未尽之处的点评，都体现出作者的领悟力和洞察力。
《无辜者的法庭》讲述了什么
所谓“无辜者的法庭”，指的就是法国最高司法法院下属的决定无辜者赔偿问题的专门机构，该机构又称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无辜者的法庭”作为法国的制度创新，主要源于2000年6月15日通过的《关于加强保障无罪推定和被害人权利的法律》。相应地，法国《刑事诉讼法》第149条规定，因重罪或轻罪而被先行羁押，但案件最终的处理结果是不起诉、无罪释放或无罪判决的人员，如果提出赔偿申请，就有权获得因被羁押而对其造成的“精神和物质损失的全部赔偿”。
作者采用亲历者的视角，向读者生动呈现了法国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的审判实况，并深刻揭示了法国司法错误赔偿制度的实际问题。《无辜者的法庭》最大的魅力在于，这是一部写实作品，不仅揭开了神秘的司法黑箱，还提出了许多有含金量的关键词：
无辜者有价：自由是无价的。但无辜者有价吗？对于这一直击司法灵魂的问题，《无辜者的法庭》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对于那些被不当羁押的无辜者，在被洗脱罪名后，可以申请赔偿。赔偿金额最初由作出原判决的上诉法院确定，对赔偿数额不服，可以向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提出上诉，最终由该委员会作出相应的裁决。“无辜者的法庭”是司法链条中至关重要的节点，是无辜者获得救济的制度保障。
隐形的人：人的物化/异化是当今社会面临的深层问题。学者经常提到，人应当是权利的主体，不应成为冰冷的统计数字。在《无辜者的法庭》中，作者提到另一个令人心悸的表达：隐形的人。这些被卷入司法系统的无辜者，原本应当备受关注，却无人问津。这些隐形的人具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共性特点：他们都曾被关进监狱，短则数日、数月，长则多达数年，但最终都被认定无罪。
司法错误：探讨无辜者的赔偿，无法回避司法错误的成因问题。《无辜者的法庭》的副标题就是“司法错误背后的秘密”，这里的秘密自然包括司法错误的成因。在该书追踪的案例中，既有执法人员蒙冤也有惯犯遭到无视，既有普通人无端入狱也有高级官员受辱，既有证据疑难案件也有同名者无故被捕。透过司法错误，你能看到司法荒诞之处，也能体会公正何以难行。为何要认真对待司法错误？因为《无辜者的法庭》告诉我们：司法错误面前人人平等。
精神损害：尽管物质损害的认定并非易事，例如律师费能否报销经常引发争论，但精神损害的赔偿更是难上加难。所谓监禁带来的冲击，在实践中很难进行评估。《无辜者的法庭》中提到了林林总总的情形，包括被摧毁的生活、漫长的监禁、无人探视、监狱中的处境、名誉损害等。为了避免司法丑闻，司法机构可能会选择直接和解，这种做法规避了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成为又一个司法黑箱。面对国家司法代表总是试图压低赔偿数额的做法，作者认为有些“斤斤计较”。
多重惩罚：不当羁押带来的影响并不限于羁押本身。当事人通常因遭受三重惩罚而感到绝望：第一重惩罚是无端羁押，第二重惩罚是失去工作，第三重惩罚是伴侣分手。更糟糕的是，随着各种无妄之灾接踵而至，当事人甚至面临四重或者五重惩罚。没有任何人能够从“监禁的精神打击”中恢复过来。
个体与司法的关系：法国国务顾问让-马里·德拉吕在后记中颇有深意地指出，个体与司法的关系，远远超出了不当羁押赔偿的范围。需要指出的是，国家羁押赔偿委员会解决的仅仅是不当羁押的赔偿问题，并不涉及司法错误的责任问题。换句话说，对无辜者进行赔偿是一回事，而追究法官的责任则是另一回事。这也反映出，不当羁押的认定与救济，具有独立的重要性。先行羁押与任何监禁一样，都是一种惩罚，会给当事人造成痛苦。要想防范不当羁押，就需要优化个体与司法的关系，消除有罪推定和程序偏见的影响，认真倾听当事人的意见。但是，许多人不了解司法环境、不熟悉语言技巧、不知晓程序规范、不具有经济资源、不具备律师帮助，由此导致羁押难以避免，并对个体的生命产生悲剧性的影响。鉴于此，赔偿显然只是次要问题，重塑个体与司法的关系才是根本问题。
提及司法错误的赔偿，难以回避赔偿标准这一终极问题。在法国的制度框架下，对于无辜者的赔偿数额，特别是精神损害赔偿，并未设定统一的标准。
对此，司法错误的蒙冤者可能更有发言权。在《无辜者的法庭》中，讲述了含冤入狱十五载后重获自由的帕特里克·迪尔斯案。2003年，该案最终达成了赔偿协议。帕特里克·迪尔斯本人获赔70万欧元，其家庭总计获得100万欧元。这在当时成为法国有史以来最高的赔偿数额。然而，帕特里克·迪尔斯在接受采访时指出：
“我宁愿一分钱不拿，也不愿经历那些苦难。这不是中乐透大奖得来的财富。我所经历的一切，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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