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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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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孝贤
近年来，凭借“微短化”的叙事结构和“平民化”的内容风格，微短剧迅速爆火，已经成为数字时代的现象级文化产品。这种艺术创作形式与大众传播方式的深度融合，不仅降低了创作门槛，让创作触手可及，还为叙事方式的创新提供了广阔空间。然而，在蓬勃发展的背后，微短剧领域也暴露出诸如粗制滥造、洗稿抄袭等问题，亟须加以规范和引导。
数字时代背景下，人类的注意力是最具根本性的稀缺资源，并催生出“注意力经济”的新形态。为了最大限度地吸引用户注意力，社交平台会利用针对人类大脑功能的反向工程研究和心理学洞察，解码人类最深层的神经脆弱点和心理触发点，并借助说服性算法在产品设计中嵌入相应的触发机制，不断地刺激用户的神经回路，以此塑造并加强用户对产品的依赖，从而提高用户的参与度。用户参与度的提升，不仅能够使用户在社交平台上花费更多时间，增加平台经济收益，还能帮助平台生成更多关于用户偏好和行为的数据。这些数据有助于进一步优化用户体验和广告投放精度，进而可以将用户注意力更高效地转化为经济利益，形成一个流量主导的激励循环结构。
在注意力经济中，观众通常偏爱快速且易消化的视频内容。微短剧因其简短的叙述时长和高频的更新节奏，完美契合了社交平台所塑造的碎片化和快节奏的消费习惯，成为吸引用户注意力、实现资本变现的有效途径。为了最大化地吸引用户的注意力，社交平台将艺术创造和审美体验商品化，借助浏览量、点赞数、分享率、完播率及付费率等构成的算法指标对微短剧进行价值评估，并据此向内容创作者提供利益分成。
这种以流量为核心的激励机制，不仅催生了一个公开的流量交易市场，还深刻影响着微短剧内容创作的走向。平台算法倾向于优先推荐那些能够迎合观众“爽点”的内容，题材高度集中于重生逆袭、赘婿打脸、读心超能、时空穿越等固定模式上。创作者在有限的创作范畴内，不断地进行主题和形式上的排列组合。例如，“重生”主题已衍生出车祸重生、癌症重生、跳楼重生等10多种子题材，尽管形式多样，但都共享着“开金手指复仇”的爽感公式。影视艺术从深刻的情感表达退化为简单的多巴胺刺激组合，人物塑造与叙事逻辑等核心要素被边缘化，微短剧制作逐渐呈现出主题极化、结构单一、路径凝缩等同质化特征。
算法推荐驱动的同质化创作逻辑，必然导致微短剧行业系统性创新乏力。为了迅速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许多创作者采用“3天写剧本、7天拍摄、单集成本不足万元”的极限操作。原创投入大幅减少，专业编剧团队逐渐被低成本的批量生产模式取代。文本缝合、视觉拼贴、创意寄生等现象泛滥，引发严重的版权侵权问题。一些创作者通过洗稿手法，将多部网络文学作品的设定拼接、改编，伪装成“全新”内容，并以“借鉴公共创作素材”作为辩护理由。这种行为不仅模糊了原创与抄袭的界限，还对知识产权保护构成了严峻挑战。一些短剧通过“碎片化抄袭”的方式，盗用了经典影视作品的标志性元素，如宫斗剧的服化道设计或电影中的经典镜头语言，使得法律追责变得极为困难。更有甚者，将海外剧进行本土化“翻拍”，并利用“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原则，规避版权审查。
在版权维权方面，微短剧“短平快”的特性使得版权方维权难上加难。据统计，侵权作品的生命周期通常不足30天。原创方往往尚未完成取证，相关内容便已被下架或删除。由于一些平台通过“基于推荐算法的收益分成机制”来诱导创作，与制作者属于利益共同体，因而缺乏严格执行版权的动力。在遇到版权侵权问题时，可以很容易地利用“避风港规则”来减轻甚至逃避自身责任，即当平台接到权利人关于侵权内容的通知后，只需采取合理措施删除或断开链接，便可免责。尽管这一机制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平台的中立性，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滋生了平台对侵权内容的纵容态度。不仅让侵权行为屡禁不止，还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在注意力经济的背景下，微短剧行业所面临着粗制滥造、洗稿抄袭等乱象的根源在于注意力经济本身所具有的结构性激励体系。因此，单纯的内容管制难以根治行业痼疾，更重要的是探寻微短剧乱象得以产生的复杂成因，并在此基础上对注意力经济运作方式进行结构性改革，重构针对平台和创作者的激励体系，引导微短剧行业从“流量为王”向“内容为王”的高质量发展转型。
首先，建立符合注意力经济规律的规制体系。综合运用税收、备案要求、行政许可、行政处罚、民事责任等手段进行激励机制设计，对那些通过用户注意力获利的平台施加额外成本，促使平台进行必要的算法改革。
其次，加大对原创剧本的保护力度。为制作机构建立数字信用档案，并将版权侵权的成本由单次处罚提升至系统性限制。与此同时，通过补贴或者流量扶持等正向激励方式，引导专业影视公司入局，增加优质微短剧的创作与供给。
最后，强化平台的主体责任。要求平台将文化价值参数嵌入算法推荐机制，让优质内容获得与其社会效益相匹配的传播势能，夺回用户注意力，实现良币驱逐劣币的良性循环。
(作者系厦门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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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构激励体系促使平台算法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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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5-02-20 ） 稿件来源： 法治日报法治经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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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孝贤
近年来，凭借“微短化”的叙事结构和“平民化”的内容风格，微短剧迅速爆火，已经成为数字时代的现象级文化产品。这种艺术创作形式与大众传播方式的深度融合，不仅降低了创作门槛，让创作触手可及，还为叙事方式的创新提供了广阔空间。然而，在蓬勃发展的背后，微短剧领域也暴露出诸如粗制滥造、洗稿抄袭等问题，亟须加以规范和引导。
数字时代背景下，人类的注意力是最具根本性的稀缺资源，并催生出“注意力经济”的新形态。为了最大限度地吸引用户注意力，社交平台会利用针对人类大脑功能的反向工程研究和心理学洞察，解码人类最深层的神经脆弱点和心理触发点，并借助说服性算法在产品设计中嵌入相应的触发机制，不断地刺激用户的神经回路，以此塑造并加强用户对产品的依赖，从而提高用户的参与度。用户参与度的提升，不仅能够使用户在社交平台上花费更多时间，增加平台经济收益，还能帮助平台生成更多关于用户偏好和行为的数据。这些数据有助于进一步优化用户体验和广告投放精度，进而可以将用户注意力更高效地转化为经济利益，形成一个流量主导的激励循环结构。
在注意力经济中，观众通常偏爱快速且易消化的视频内容。微短剧因其简短的叙述时长和高频的更新节奏，完美契合了社交平台所塑造的碎片化和快节奏的消费习惯，成为吸引用户注意力、实现资本变现的有效途径。为了最大化地吸引用户的注意力，社交平台将艺术创造和审美体验商品化，借助浏览量、点赞数、分享率、完播率及付费率等构成的算法指标对微短剧进行价值评估，并据此向内容创作者提供利益分成。
这种以流量为核心的激励机制，不仅催生了一个公开的流量交易市场，还深刻影响着微短剧内容创作的走向。平台算法倾向于优先推荐那些能够迎合观众“爽点”的内容，题材高度集中于重生逆袭、赘婿打脸、读心超能、时空穿越等固定模式上。创作者在有限的创作范畴内，不断地进行主题和形式上的排列组合。例如，“重生”主题已衍生出车祸重生、癌症重生、跳楼重生等10多种子题材，尽管形式多样，但都共享着“开金手指复仇”的爽感公式。影视艺术从深刻的情感表达退化为简单的多巴胺刺激组合，人物塑造与叙事逻辑等核心要素被边缘化，微短剧制作逐渐呈现出主题极化、结构单一、路径凝缩等同质化特征。
算法推荐驱动的同质化创作逻辑，必然导致微短剧行业系统性创新乏力。为了迅速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许多创作者采用“3天写剧本、7天拍摄、单集成本不足万元”的极限操作。原创投入大幅减少，专业编剧团队逐渐被低成本的批量生产模式取代。文本缝合、视觉拼贴、创意寄生等现象泛滥，引发严重的版权侵权问题。一些创作者通过洗稿手法，将多部网络文学作品的设定拼接、改编，伪装成“全新”内容，并以“借鉴公共创作素材”作为辩护理由。这种行为不仅模糊了原创与抄袭的界限，还对知识产权保护构成了严峻挑战。一些短剧通过“碎片化抄袭”的方式，盗用了经典影视作品的标志性元素，如宫斗剧的服化道设计或电影中的经典镜头语言，使得法律追责变得极为困难。更有甚者，将海外剧进行本土化“翻拍”，并利用“思想与表达二分法”原则，规避版权审查。
在版权维权方面，微短剧“短平快”的特性使得版权方维权难上加难。据统计，侵权作品的生命周期通常不足30天。原创方往往尚未完成取证，相关内容便已被下架或删除。由于一些平台通过“基于推荐算法的收益分成机制”来诱导创作，与制作者属于利益共同体，因而缺乏严格执行版权的动力。在遇到版权侵权问题时，可以很容易地利用“避风港规则”来减轻甚至逃避自身责任，即当平台接到权利人关于侵权内容的通知后，只需采取合理措施删除或断开链接，便可免责。尽管这一机制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平台的中立性，但在实际操作中却滋生了平台对侵权内容的纵容态度。不仅让侵权行为屡禁不止，还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在注意力经济的背景下，微短剧行业所面临着粗制滥造、洗稿抄袭等乱象的根源在于注意力经济本身所具有的结构性激励体系。因此，单纯的内容管制难以根治行业痼疾，更重要的是探寻微短剧乱象得以产生的复杂成因，并在此基础上对注意力经济运作方式进行结构性改革，重构针对平台和创作者的激励体系，引导微短剧行业从“流量为王”向“内容为王”的高质量发展转型。
首先，建立符合注意力经济规律的规制体系。综合运用税收、备案要求、行政许可、行政处罚、民事责任等手段进行激励机制设计，对那些通过用户注意力获利的平台施加额外成本，促使平台进行必要的算法改革。
其次，加大对原创剧本的保护力度。为制作机构建立数字信用档案，并将版权侵权的成本由单次处罚提升至系统性限制。与此同时，通过补贴或者流量扶持等正向激励方式，引导专业影视公司入局，增加优质微短剧的创作与供给。
最后，强化平台的主体责任。要求平台将文化价值参数嵌入算法推荐机制，让优质内容获得与其社会效益相匹配的传播势能，夺回用户注意力，实现良币驱逐劣币的良性循环。
(作者系厦门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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